这话一出,围在边上看热闹的街坊哄的一声就炸开了。
“哎哟麻子,这话可是说死了!”
“桑塔纳那可是洋车子,县里国营汽修厂都头疼,这小子怕是接不住!”
“还能真啃轮胎?他这是拿话挤兑向东呢。”
二婶子攥着围裙角,悄悄往周守业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老周,要不劝劝东子?这赌约可不是闹着玩的,修不好,你俩今天就得睡桥洞子了。”
周守业攥紧手里的木拐,枯瘦的手指满是皱纹。他看向自家儿子,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眼下的处境,退一步,更是任人拿捏。
周向东抬眼看向赵麻子,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笑:“张干事是吧,在场这么多街坊都听见了。您同着大伙儿做个见证人,淄要是我把车修好喽,今天一不许贴封条,二么,不知道麻子哥今儿吃了没。”
“别他妈废话,赶紧修,老子今天着急,没时间陪你们过家家。”
赵麻子被架在火上烤,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嚷嚷:“老子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你要是真能把它修好,别说啃轮胎,我……”他话说一半,余光扫到旁边看着的张干事,又硬气起来,“我说到做到!可你要是修不好,别废话,卷上你们家铺子里的家伙事儿,立马滚蛋!”
蓝棉猴崔干事在一旁幸灾乐祸,抱着胳膊搭腔:“听见没有周小子!机会给你了,别给脸不要脸。这进口轿车金贵得很,拆坏一个零件,把你这破铺子卖了都赔不起。”
扛撬棍的壮汉也跟着嗤笑两声,抱着胳膊往边上一站,等着看周向东出丑。
周向东没搭理他们的冷嘲热讽,转头看向父亲:“爹,工具箱拿给我。”
周守业点点头,慢慢转身挪进铺子,不多时,提出来那只掉漆掉得厉害的绿铁皮工具箱。箱子边角磕得坑坑洼洼,是他用了半辈子的老伙计。
“爹,你进屋歇着,别冻着。”周向东接过箱子,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箱盖“咔哒”一声掀开。
梅花扳手、一字改锥、塞尺、毛刷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工具上裹着一层常年洗不净的机油。他伸手往箱子底一摸,摸出那块磨得油亮的白金砂条。
张干事冻得不停搓手跺脚,催促道:“磨磨蹭蹭干什么!有本事赶紧上手,别在这儿装模作样耽误我接领导!”
“急没用,修车靠耳朵靠眼睛,不靠嘴。”周向东绕着黑色桑塔纳慢悠悠走了半圈,弯腰凑近排气管,狠狠吸了一口气。一股浓重、没有烧透的生汽油味直往鼻子里钻。
上辈子,这种老桑塔纳分电器白金烧蚀的毛病,他修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远远方才听见那阵突突的异响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谱了。
“张干事,上车,拧钥匙打火,别松。”
“让我打火?”张干事愣了愣,有点不情愿,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嘟囔着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钥匙拧动。
“突突突……突突!噗噗!”
车身跟着发动机剧烈筛糠,排气管一股股黑滚滚的浓烟往外喷,声音沙哑发颤,跟哮喘病人喘不上气一样,随时都会熄火。
周向东俯下身子,耳朵贴在温热的引擎盖上,闭着眼静静听。
三秒。
“熄火。”
张干事赶紧松开钥匙,发动机嗡的一声彻底哑了。
周向东伸手,三下两下拨开卡扣,挑开分电器的外壳。里面一对白金触点烧得黑乎乎,表面凹下去一大块,边缘起了毛刺。
“毛病就在这儿。”他捏着那块白金砂条,唰唰两下,细细打磨烧蚀的触点。动作不急不缓,打磨得平整光滑。紧跟着抽出塞尺,一点点卡进间隙,仔细校准距离。
“电容已经受损,临时打磨触点能凑合用,开完今天的会,一定要换新电容,不然用不了多久还会烧。”周向东一边收拾工具,随口说了一句。
“少整这些书本子话,赶紧弄完!”张干事扒着车窗催。
周向东拿干净的废纸擦干净触点上磨下来的黑灰,扣回分电器盖子:“再打火试试。”
张干事半信半疑,再次拧动钥匙。
嗡!
一声清亮平稳的轰鸣猛地响起来。
黑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排气管只飘出淡淡的一层灰白水汽。发动机怠速稳得很,一点不抖,像打呼噜的猫。
整条土街上一下子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干事呆呆盯着仪表盘,耳朵听着引擎平顺的声响,半天没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手表,前后也就一分多钟。
“踩两脚大油门。”周向东把扳手放回箱子。
张干事下意识一脚踩下油门。
浑厚有力的引擎咆哮炸开,干净利落,一点杂音都没有。
“好!”倚着墙根儿的旱烟老汉率先喊了一声,烟锅子在石头上磕得梆梆响,“真给他修好了!这小子是真有本事!”
街坊们的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赵麻子脸上的笑僵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咯噔一下。赌约是他亲口放出去的,他本来等着看周向东栽跟头,万万没想到,这半大少年真把这台难住国营厂老师傅的桑塔纳修好了。
张干事推开车门下来,周向东看着他:“张干事,车修好了。咱们先说定的两件事……”
张干事干咳两声,搓着手:“麻子,老崔,封条这事好说,今天先不贴。”
“还有。”周向东语气平静,“张干事,你今天是不是请麻子哥啃车胎。”
这话一出,街坊又是一阵哄笑。
旁边赵麻子脸涨成猪肝色,狠狠瞪了一眼边上憋笑的蓝棉猴,硬着头皮打圆场:“哎我说周小子,那就是一句玩笑话!张干事还有要紧会要开,耽误了大事谁担得起?这样,修车钱我替他给了!”
他从大衣内兜摸出一沓捆好的大团结,数出五张十块的,往周向东面前递。
周向东只抽走一张,剩下的全部推回去:“行价十块,多的我不要。玩笑归玩笑,说好不贴封条,你可别反悔。”
赵麻子松了口气,连忙点头:“不贴,今天肯定不贴,对吧老崔?”
他不敢再多耽搁,匆匆往出退。带着那个扛撬棍的壮汉,还有脸色难看的崔干事,灰溜溜挤出人群走了。
“都散了个爷们儿们。”张干事开车门上车,“小子,手艺可以,别给你爹丢人”
看热闹的街坊慢慢散开,边走还在议论刚才这一出。
铺子门口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父子两个人。周守业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刚才桑塔纳停着的位置,目光落在地上残留的轮胎印,长长叹了一口气。
“东子,今天险。”
“我知道爹,这只是缓几天。三千四百多块,钱还是压在咱们头上。”周向东弯腰合上工具箱,指尖还沾着机油。
他心里清楚,修好一台桑塔纳,赢下这个赌约,仅仅只是暂时把封铺的危机推开。赵麻子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街对面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转动的声响。
一台军绿色二八大杠,慢悠悠朝着这边骑过来。
车子停稳,汉子打起车撑子,从棉袄内兜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别在耳朵上,剩下整包直接递过来。烟盒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县运输公司,韩德海。
“小周师傅。”老韩的声音被常年风沙磨得沙哑厚重,“刚才修车这一手,我都看见了。我手下三十台解放卡车,十几台趴窝等修,国营厂排队排到下个月,报价还狠。明天早上七点半,来车队,敢接这活儿吗?”
周向东捏着烟盒,抬眼看向老韩。
一条挣钱的路子,摆在了眼前。可他心里清楚,这趟活儿能不能顺顺利利拿到工钱,还有几天之后,能不能躲过赵麻子再来逼债,还都是未知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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