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集热闹的很。到处都贴的花花绿绿的。卖冻梨的,爆苞米花的,钉马掌的,吆喝声一浪盖过一浪。
供销社对面的空场上,侯三的摊子占了个黄金位置。
两扇门板子一架,机油纸,轴承、轴瓦、活塞环、三角皮带,杂货铺儿似得琳琅满目。摊前挂个手写的牌子:侯记五金,批发零售,质量三包。
向东站在人堆里,盯着“质量三包”四个字,“噗呲”笑了。
侯三是个瘦高个,尖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转,见向东就跟嘴上抹了蜜似的:“小老弟儿,瞧瞧这瓦,咋样?正经哈轴,比正常还便宜,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
向东没吭声,往摊前一杵。
没多大会儿,贵胆儿和十来个街坊呼啦啦把摊子围了。
“呦吼,”侯三眼皮一耷拉,认出人儿来了,皮笑肉不笑,“贵胆儿啊,这大冷天儿的,铁牛子又趴了来给爷们儿捧场?”
“捧场可不敢当。”周向东从怀里掏出那片假瓦,往门板上一搁,“来对个质。”
“对质?”侯三眼珠子一转,嗓门先高上去,“你是周家那小子?老子跟你有个吊毛的质?买卖做了十来年,童叟无欺,你甭他么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周向东冲机手们拱拱手,“各位老哥哥们都是用车的行家,今天我给大家变个亮个招子。”
他从工具兜里摸出两片瓦,一片假瓦,一片库里的正经哈轴,并排搁在门板上。
“第一招,掂。”两片瓦各搁在一个轴颈上晃了晃。一个晃晃荡荡能觉出缝儿,另一个正经瓦严丝合缝,跟长上去的一样。
“第二招,听。”两片瓦分别在指头上转。一个转两圈就卡,带一股沙沙的颗粒声;另一个嗡嗡的转,又匀又长。
“第三招,锉。”
“慢着!装到车上的旧瓦磨损了赖谁?姓周的,想赖到我头上,门儿都没有!”侯三一看他要掏锉刀,立马喝道。
“好,那就比新的。”向东从摊上拿起一片瓦,“就你摊儿上随便来片没拆封的,敢不敢当街锉?”
“锉就锉!老子的正经货害怕你这个瘪犊子?”
向东拿小锉刀在他的瓦背边上轻轻一拉,锉花透出青黑,一拉就见铁底子。
再拉自己那片正经瓦,锉花雪白,一层均匀的合金。
“都瞧见了吧。”向东把两片瓦举起来,“正经货是白的。他这货,一锉就见铁,装上车上,跑仨月就得跑拉缸。”
摊前死一样静了两秒。
“好啊侯三!上个月在你这儿换的活塞环,怪不得半个月就窜机油!”
“我的皮带!用了四天就起层!”
“退钱!退钱!”
一个挎篮子的大嫂从人堆外挤进来,嗓音都劈了:“侯三!你个挨千刀的!我家那台小四轮,环在你这儿换了三回了!我当是我家男人手拙不会整,原来是你的货假!”
人群里的火气噌一下蹿到了顶。
机手们一个个翻起旧账。侯三脸上的汗开始涔涔往下淌,连连摆手:“爷们儿们,爷们儿们,都是误会啊。我叫上货的渠道坑了,我也是受害者啊……”
他一边说一边冲后头使眼色。帘子一挑,钻出俩流里流气的混混,撸着袖子挤进人堆,一把薅住贵胆儿领子:“哪来的乡巴佬,滚远点!”
贵胆儿也不是善茬,扯着混混的手腕子一捏:“推你大爷的推!”
机手们呼啦拉围上来开始推搡。“动手啦,动手拉!快叫联防队……”
“都给我住手!”
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从人群外头挤进来。,是老韩骑着二八大杠停在场子边上。车都没下,隔着一层人冷冷看着侯三。
“侯老板,别来无恙啊。”
老韩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周师傅以后可是我们车队定点维修的人。你要把他伤了,我们车队的活儿就黄了。以后整个运输队的活儿,你们这条街连汤儿都喝不上!”
俩混混薅着领子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侯记五金,本店零售,批发更优。”向东把瓦背那行小字举得高高的,“你敢说你是受害者?”
侯三眼珠一转,立马换了副嘴脸。“姓周的,你少他妈装好人!谁知道你这假瓦不是从你铺子里倒的手?你眼红老子生意,就跑过来贼喊捉贼砸我场子!”
“放你娘的狗臭屁!”贵胆儿先炸了,“我亲眼看着瓦从我家铁牛里拆出来!”
“就是!癞皮狗啊你胡乱攀咬。”
侯三见耍赖不成,一屁股坐在门板上撒起泼来:“爱咋咋地!有本事你们告去!反正我摊子有营业执照,老子合法生意!”
向东慢悠悠把他摊上剩下的瓦一片片翻过来。
“侯老板,我摊子的规矩就是从来不用假货。你给人用假瓦,怕是要废人家铁牛,砸人家饭碗。”
侯三瘫坐在门板上,忽然抱住了头。
“我上有老下有小哇……货是俺姐夫让上的。他说正经货不挣钱,真假掺着卖才养得住家……”
向东看着他嚎叫。半晌才说。
“就你上有老下有小?”他抬手一指刚挎篮子的大嫂,“人家两口子攒一年的钱就活该叫你坑?”
侯三不吭声了,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今天这事,暂且我不送你去工商局。”向东把那片假瓦收进兜里,“但记着,你要再用假货,我一定给你举报到市里!”
侯三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周师傅!”人群外头有人喊,“往后修车,就认你这牌子了!”
向东拱了拱手:“没问题啊,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这儿可是会贵点儿,可装上去的,个儿个儿是好件。”
回去的路上,贵胆儿一个劲儿搓手:“真他妈痛快!不过我那铁牛可咋办?”
“明天到新瓦就到了,我托人从市里正规大店上的货。修好了保证比你刚买的还有劲儿。”
“哎!”贵胆儿响亮地应了一声。忽然他用下巴颏儿指了指供销社门口。
“周师傅,瞅见没?倚着柱子那个。”
向东看过去。
一穿黑棉袄的年轻人,叼着烟。突然,他把烟头往墙上一按,转身走了。
“那谁?”
“赵麻子手底下的王二。”
“看来今儿这场戏,有人从头看到尾。”向东望着那个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说道。
棋子是侯三。下棋的,难道是赵麻子?
“贵儿哥,这几天别让铁牛停在背街。”
“为啥?”
“狗急了是要跳墙的。”
回铺子后,向东把今天的事跟爹说了。
爹长叹一口气:“坑人啊……他坑的不光是一台车,还是人家一大家子的活计。”
“所以才不能算了。”
“那你打算咋办?侯三背后可是赵麻子?”
向东刚要答,一眼瞥见门缝儿底下,不知道啥时候有人续进来一张条子。他捡起来一看。
“小子,少管闲事。”
“谁塞的?”爹皱眉。
“不知道。”
向**然笑了。把条子折好,夹进账本。
“老子还真就管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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