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雪停了。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向东捧手哈了口气,把招牌上的落雪扑得出来。翻出一罐红漆,在招牌空处添上四个字:包你着车。
周守业拄着拐出来,冻的直嘬牙花子:“招牌是你爷爷传下来的,你瞎添啥?”
“爹,这四个字,能管住往后的生意。”周向东退后两步,歪头端详,“顾客进门,能先看到这牌子。”
“净歪理。”爹骂了一句。
漆还没干透,头一单生意先撞上门来。
是剃头挑子的张师傅,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老远就听到了。链条断了,拖拉在地上。
“小周师傅,给拾掇拾掇?”
周向东接过来,翻模子,砸销轴,两分钟就接好了。又顺手给前轴上了圈机油。收钱的时候,竖起两根手指。
“两块?”
“两毛。”
“两毛?!”张师傅眼一瞪,“你这手艺咋就只要两毛?”
“只有这点儿机油是我的,两毛就行。”
“中!”张师傅把钱一拍,“往后剃头刮脸,你随便来,我管你到老儿!”
爹在后头看着,等张师傅走远了,才嘀咕:“你这买卖做的,倒像交朋友。”
“爹,这条街上人人都是口字招牌。朋友传朋友,可比啥广告都好使。”
钱匣里那点票子,薄得可怜。爹瞅了一眼,叹口气:“欠的账还没着落呢。”
“快了。”向东把钱匣子盖上,“爹,您就把心搁肚子里。打今儿起,咱这铺子咱天天开张。”
一连几天,运输队的车趴几台,周向东就修几台,都整得利利索索得。车队兄弟都传疯了,说车队来了个“赛鲁班”。
这天晌午,铺子来了一台大家伙。
东方红拖拉机五十〇,突突突喷着黑烟。门口一横,直接占了半条街。
驾驶座上跳下来个黑瘦汉子,棉袄油亮,两只手跟刚从煤堆里刨出来似的,老远就喊:“小周师傅救命啊!”
来人叫李长贵,城西李家屯机手,人送外号“贵胆儿”,开拖拉机敢摸黑走山路的主儿。
“贵儿哥,别着急,慢点儿说。”
“周师傅,您可真得救救急!”贵胆儿一拍大腿,“我这铁牛,烧机油跟喝黏粥似的,一天就得添两碗!眼瞅着要春耕,它要是撂在半道上,我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了。县里大厂排号排到年后,一问价,吓得我腿肚子直打转转。”
他捧着受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往向东手里一塞:
“热乎得,小周师傅你先垫垫。”
周向东推了两回没推掉,只好掰成两半,一半又还给长贵。
“不着急,我先看看车。”
周向东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拿摇把起火,听了听怠速,眉头越皱越紧。
“贵儿哥,先问你一句,这机子去年秋后修过没有?”
“修过啊,换过瓦……您咋知道?”
“怠速得声儿不对,跟掺了砂子似的,再加上尾巴冒蓝烟,”向东敲了敲机子侧盖,“瓦和缸套估计都磨到头了,得开发动机大修。”
贵胆儿脸唰得一下就白了:“大、大修,那得花多少钱?”
“得看你急不急,不过配件得另算钱。”向东看了一眼在门口码货零件的爹。“我怀疑你现在用的那副瓦不是啥正经货。丑话说牵头,咱这儿修机子,配件儿必须过我的手,你自己带的件儿如果出了问题,我可不担。”
贵胆儿眼睛瞪的溜圆:“您……还没拆就能知道?”
“嗯。我耳朵不会撒谎。”向东把棉手套一摘,“可以先拆开验验。”
“成,那就您说了算!”贵胆儿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贵胆儿交了定金,向东跟爹对这买卖的底。
“爹,这拖拉机是他前年贷款买的二手,八百块。”向东掐着手合计着,“家里俩孩子,媳妇喂猪贴补,农忙一季挣的钱一半还信用社。这机子,就是他家的命根子。”
“那你收他大修钱……”爹有点犹豫。
“该收得就得收,咱不是开善堂得。”向东在账本子上画了两行,“不过一次结清他扛不住。定金收三成,修好开走给一半,开春儿卖了粮给尾款,免息。”
爹瞅了儿子半天,忽然嘟囔:“你这心眼,倒像你爷爷的很。”
大修的活儿,说起来就四个字:拆、看、换、装。修车师傅道行的深浅,也全在这四个字里头。
周向东先把发动机浇了盆温水。冻了一宿的机子,得缓透了再拆,不然缸盖一激就裂。
爹在旁边看着向东的活计,眼皮直跳:“这……也是看会的?”
“看会的。”向东头也不抬。
拆机子,他也不使蛮劲。缸盖螺栓从外往里,分三遍松,一遍比一遍松半圈。卸下来的螺栓按次序码在木板上,拿粉笔标着号。
拆完后,拿塞尺量缸套的磨损,嘴里报着数:“一缸,磨损零点一二,超了;二缸,零点零八,还能用;三缸,拉痕两道。”
爹在旁边递工具,刚开始会递错,再后来越递越顺,末了爷俩一个眼神儿就知道要哪把扳手。
最后油底壳一卸,把缸盖一抬,满屋子机油味。向东打着手电一截一截往里照,看到第三道主轴承,嘴角一挑。
果然。
还不到一年,新换的瓦磨的比老瓦还花。
“贵儿哥,去年的瓦谁给你换的?”
“侯三啊。他说给我使哈轴,是市面便宜三成……”
向东没说话,把瓦片搁在手指头上转了半圈。不匀,拉吧;拿指了盖子顺着瓦背边缘一刮,指甲缝儿里全是碎铁末子。
“爹,放大镜。”
向东一手拿着放大镜,一首用手电筒照着,把瓦背的钢印照给爹看:“你瞅这个哈字,像不像自己刻上的?”
爹凑近了,看了半天,脸慢慢沉下来:“正经哈尔滨的钢印,字口带棱儿。这个是拿模子硬压出来的糊弄货。”
“啥?!”贵胆儿眼睛瞪得溜圆,“侯三那王八羔子!坑我一百六十块!顶我半年的烟钱!还给我用假货?”
这会儿铺子外看铁牛的街坊呼啦围上来,一听假件儿,炸了锅。
爹也盯着那片假瓦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向东,剩下的瓦全拆下来,一片一片验。”
“爹,我知道。”向东已经在动手了,“剩下的要是真的,光换这三道;要是全假,贵哥,你那铁牛得换全换。”
贵胆儿咬着后槽牙:“验!全验!给我牛子用假货,睡觉我都不踏实!”
日头照进铺子。周向东挽着袖子一片一片拆瓦验瓦,就一片儿是真的。瓦背压着一行小字,小得跟蚂蚁似的。
“供货单位,侯记五金。本店零售,批发更优……”
字底下还有个小菱形戳,像批号,又像什么记号。
“看来,侯三的假货,不止坑了你一个。”向东掸了掸手,“贵哥,侯三这摊子支了几年了?”
“四五年了。起先就卖螺丝皮带,这两年忽然阔气了,上的货越上越全,价格比供销社还便宜。”贵胆儿挠头,“镇上人都图便宜,谁寻思他卖假的啊……”
“便宜没好货。”向东把工具包往肩上一背,“他一个摆摊的,自己可造不出轴承瓦片。他上头一定有路子。”
“路子?”贵胆儿一愣。
“一片假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摊子全都是假瓦。”向东把话撂下,“咱去一趟,你那一百六可不能白花。”
这会儿。侯三正扒拉着算盘珠子,噼啪响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儿。
一个穿黑棉袄的年轻人掀布帘子进来,凑到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
“周家?”侯三把算盘往桌上一推,“一个普破落铺子小毛孩儿,也敢来盘我的道儿?”
来人低声道:“上家的意思是先稳住,别把买卖黄了。”
“担心个啥。”侯三慢条斯理卷了根烟,“先让他蹦跶蹦跶。过几天一网给他全娄住。”
他又弹了弹烟灰,“用不了一个月,我让他那铺子连招牌都挂不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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