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峰把转业命令往兜里一揣,站在营区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十六年了。从新兵连的毛头小子到特战团的兵王,这条路他走了十六年,走到肩膀上扛了两杠二,走到柜子里塞了四个功勋章,走到左肩这块骨头彻底废了。
边境那次任务,一颗流弹贴着锁骨钻进去,碎了三块骨头。军医说能保住胳膊就不错了,再想端枪打精准射击,下辈子吧。江峰听完没吭声,在病房里躺了三天,第四天就办转业手续。
“峰哥,真走啊?”哨兵小刘眼眶发红。
“走。”江峰把迷彩包甩上肩,龇牙一笑,“再不走,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天天蹭我烟抽,老子亏大了。”
大巴车晃晃悠悠开出营区,江峰靠着车窗没回头。车过营门岗哨的时候,他余光里扫到哨兵敬礼的身影,嘴唇抿了一下,扭头看另一边的风景去了。
江省火车站,人山人海。
江峰拎着行李站在候车室门口愣了半天。十六年封闭环境待惯了,乍一扎进这自由散漫的人堆里,他浑身不得劲。找了根柱子靠着,把行李包垫屁股底下当凳子,掏出车票看了看——K572次,下午三点四十,南省。
还有两个钟头。
他把帽子往脸上一扣,刚准备眯一会儿,小腹忽然一热。
不对,准确地说,是丹田。江峰在部队跟一个老侦察兵学过半年硬气功,知道丹田在哪。这股热流来得蹊跷,沿着小腹往上拱,走到左肋那块儿——就是弹片打进去的位置——狠狠顶了一下。
江峰倒吸一口凉气。肩膀那块旧伤平时碰一下都疼,这会儿像被电熨斗烫了一下,又酸又胀。他赶紧用硬气功那套法子往下引,折腾了三四分钟才压回去,帽子底下已经出了一脑门汗。
“怪了。”江峰揉着左肩嘟囔了一句。
这毛病从边境受伤之后就有了,每隔一阵子丹田就莫名其妙发热,往旧伤那儿冲。军医说是神经损伤后遗症,江峰自己觉得不像——发热的时候那股劲儿,分明跟当年老侦察兵教他练气时一模一样。
正琢磨着,旁边有人凑过来:“兄弟,借个火?”
江峰抬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夹克皱巴巴的,头发油得能炒菜,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笑嘻嘻地看着他。
“不抽烟。”江峰摆摆手。
“不抽好,省钱。”瘦高个往旁边一蹲,自来熟地开始唠,“等哪趟车?我南省人,在江省开小饭馆,回老家办事。”
江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几句,知道这人叫侯军,在南省师范大学后门开了个“军哥家常菜”。侯军嘴碎,从房租涨价说到猪肉掉价,从火车站扒手多说到最近老有人在后街转悠打听部队的事。
江峰本来没在意,直到侯军说了句:“就那帮人,前两天还问我饭馆楼上租不租,说想包三个月。我一听口音就不对,本地人租房哪有一开口就付全款的?我没租。”
“长什么样?”江峰问。
“打头的是个秃脑门,四十来岁,说话带北方口音。后面跟着俩小年轻,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看就不是正经干活的。”侯军撇嘴,“我寻思是不是传销的。”
江峰没再问,但把这事记心里了。特战团十六年,别的本事不敢说,看人准。侯军说的那几个“传销的”,打听部队驻地附近的事,还专挑饭馆楼上这种能观察街面的位置,这做派不像传销,像踩点。
候车室广播响了,K572次开始检票。江峰拎包站起来,侯军跟在屁股后头:“兄弟你南省哪儿下?回头上我饭馆吃饭呗,报我名打八折。”
“行。”江峰掏手机,“加个微信。”
掏出来的是部队发的老年机。侯军愣了两秒,竖了个大拇指:“讲究人。”
两人检票进站,上了车刚坐稳,江峰余光扫到车厢连接处——三个男人挤在那儿抽烟,打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了条小指粗的金链子,后面跟着一高一矮。
光头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江峰看嘴型看明白了七八分:接到人了,车上呢,老地方等。
江峰收回目光,把行李包往座位底下一塞。
侯军凑过来小声嘀咕:“看见没?就那光头,在我饭馆后街转悠那伙的。”
“你确定?”
“我确定!他那金链子假的,掉色,上回在我饭馆门口捡了块皮,一看就是镀的那层掉了。”
江峰差点没绷住。扒手的金链子掉色,这事听着滑稽,但光头那伙人身上透出来的劲儿不对。普通扒手在车上偷东西,眼睛盯的是包和口袋。这三人坐下之后,眼睛扫的是车厢两头、乘务员位置、紧急出口。
这是侦察。
江峰把帽子往脸上一扣,耳朵竖着。
火车开了大约半个钟头,光头那伙人动了。高个子站起来往车厢那头走,经过江峰身边的时候,脚底下故意一绊,身子往江峰这边歪——手直接往他裤兜里探。
江峰没动。等高个子手指头碰到他兜沿了,他屁股底下不动声色地一拧腰,左肩往前一送,内气从丹田涌上来,顺着脊柱灌到肩膀头。
“哎哟我操!”
高个子一屁股坐地上,抱着右手直甩,整条胳膊麻得跟过了电似的。他抬头看江峰,帽子底下就露个下巴,纹丝没动。
“兄弟没事吧?”江峰把帽子掀开,笑得特真诚,“这车晃得厉害,站稳了。”
高个子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愣是没说出话来。光头在后头看得真切,站起来想过来,又坐回去了——江峰掀帽子那一下,光头看清了他的脸。宽额头,高颧骨,左边眉骨有道旧疤,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跟瞄准镜似的。
光头认出来了。半个月前他在南省军区特战团驻地后街踩点,见过这张脸。当时这人穿着体能训练服在街上跑步,光头还纳闷呢,部队的人怎么跑后街来了。后来打听了一圈,说是特战团的兵王,马上要转业了,左肩有伤。
左肩有伤。
光头嘴角抽了一下,踢了高个子一脚:“滚回来,别惹事。”
高个子灰溜溜回去坐下,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光头压着嗓子骂他:“你他妈知道那是谁不?特战团的!你偷他钱包?他一只手能把你胳膊拧成麻花!”
“他有伤!”
“有伤怎么了?有伤也能收拾你信不信?消停坐着,等到了平阳再说。”
这话江峰全听见了。他靠着椅背闭着眼,右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平阳。他转业的目的地就是平阳。侯军的饭馆在平阳,沈薇的医院在平阳,光头这伙人的“老地方”也在平阳。
江峰把手机掏出来,给陈山发了条短信:小腹发热别慌,意念往下引,沉脚底再收回来。一天三次,每次九遍。
三秒钟后陈山回:哥你咋知道我在练?!我刚热得厉害!
江峰没回。他把手机揣兜里,睁开眼看了侯军一眼:“你那个饭馆,楼上别租出去。”
“啊?为啥?”
“我租。”
侯军乐了:“哥你要住我那儿?那敢情好!房租给你打五折——不,免了!你教我两手就行!”
江峰没接这茬,因为小腹又热了。这回那股热流没往上冲,沿着带脉绕圈,绕到左腰的时候往肩胛骨方向钻。他不动声色地拿手按了按左肩,旧伤那块儿平时绷得跟铁板似的肌肉,这会儿居然松了些。
十六年了,这肩就没松快过。
江峰盯着车窗外面飞掠的田野,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句话:“峰娃子,咱家传下来那套东西,爷爷没练明白。你当兵打仗去了,那本子搁柜子里锁着,你哪天回来了,自己琢磨。”
他当时当耳旁风。什么年代了还传功本子,老爷子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可现在,丹田里这股热流,左肩上松开的肌肉,还有刚才一巴掌把扒手胳膊拍麻的劲儿——江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攥了攥拳头。
这玩意儿,好像真有点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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