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平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江峰拎着包刚走到车门口,就看见光头那三个人已经站在站台上了,旁边还多了一个黑胖子。光头正凑在黑胖子耳边嘀咕,手指头不动声色地往车厢方向点了点。黑胖子顺着方向看过来,正好跟江峰对了个眼。
江峰没躲,冲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明摆着——看见你了。
黑胖子脸上横肉抽了一下,转头跟光头说了句什么,四个人居然转身走了。侯军从江峰背后探出脑袋:“咦?走了?”
“走了。”江峰看着那伙人消失在出站口的方向,心里记了一笔。光头明知他是特战团的还留在平阳站台等,说明这伙人在平阳的根比侯军说的还要深。他们在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指令。
“别看了哥,赶紧出站,我饭馆这会儿正上客呢。”侯军拽着他往出站口挤。
平阳是南省北边的一个地级市,火车站不大,出站口一溜烟儿的出租车和三轮蹦子。侯军熟门熟路地带着江峰穿过广场,钻进一条巷子。巷子两边全是小饭馆小旅馆,油烟味儿混着下水道的味儿往鼻子里钻,江峰却觉得挺踏实——部队待久了,这种市井气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到了。”侯军拿钥匙开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露出“军哥家常菜”的招牌。铺面不大,六张桌子,墙上挂了个电视,角落里堆着啤酒箱。侯军开了灯,把江峰的行李包往旁边一搁,“楼上两间房,我住一间,另一间空着。以前我伙计住的,后来人家嫌工资低跑了。”
江峰上楼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街面,推开能看见饭馆门口和整条后街。他站在窗前往下看,后街两头都是通的,东头连着师范后门的商业街,西头出去是个菜市场,人流量不小。
“这窗户别关。”江峰下楼跟侯军说。
“啊?晚上蚊子多。”
“让你别关就别关。”
侯军眨巴了两下眼,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帮人真冲我这儿来的?”
江峰没正面回答,拉把椅子坐下:“你先给我下碗面,饿了。”
侯军下厨去了,江峰掏出手机。陈山的短信已经回了,这小子兴奋得连发三条:哥我脚底板真不烫了!引回去之后肚子又热了!正常不?
江峰回:正常。一天九遍,别贪。
陈山秒回:得嘞!哥你到平阳了?
江峰:到了。过两天去老宅拿个东西,拿回来我教你第二层。
陈山:还有第二层?!那我这第一层练到啥时候能到第二层?
江峰想了想,按爷爷残篇上写的回复:第一层气归丹田,第二层气走带脉。你肚子热了就是带脉有反应了,等带脉一圈都能热起来,就算进了第二层。
陈山发了个激动得原地转圈的表情包。江峰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觉得部队这半年没白待,这小子比他当年活泼多了。
面端上来,侯军坐对面看江峰吃,嘴不闲着:“哥,你下午在车上那一手,是真功夫吧?我看那高个子胳膊到现在还耷拉着呢,下车的时候甩了半天甩不利索。”
“硬气功。”江峰扒了口面,“部队练的。”
“不对,我见过硬气功,脑袋碎砖头胸口碎大石那种。你那个不一样,你那是——内功。”
江峰抬眼看他。
侯军缩了缩脖子:“我说错了?”
“没错。”江峰把面碗放下,“你见识挺广。”
“我爸以前在县剧团练武生,我打小跟着压腿翻跟头,后来剧团黄了才改行做饭。”侯军挠头笑了笑,“练武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哥你走路的时候腰往下坠,膝盖微弯,脚底下带根,这是内家拳的底子,骗不了人。”
江峰没接话,从包里摸出那个军绿色水壶喝了口水。侯军见他不想多说,识趣地岔开话题:“对了哥,你刚才说去老宅拿东西?你老家在哪?”
“柳河镇,从平阳往北四十里地。”
“那明天去?我借个三轮。”
“不用,我自己走。”
侯军还想说什么,后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江峰端着水壶走到门口,看见两辆摩托车从西头慢悠悠地晃过来,骑车的戴着全盔看不清脸,速度慢得刻意,经过“军哥家常菜”门口的时候明显扭头看了一眼。
江峰退到门框后面,拿眼角余光盯着。摩托车没停,一直开到东头商业街方向去了。
“哥?”侯军跟出来。
“刚才那俩,认识吗?”
“不认识,这条街骑摩托的多了。”
“他们戴的全盔,黑镜片。”
侯军愣了一下:“是哈,这条街上骑摩托的都是半盔,方便跟人打招呼。”
江峰拍了拍侯军肩膀:“楼上窗户我从里面别上了,明天早上你正常开门营业。有人问楼上租不租,就说租出去了,住的是你远房表哥。”
“然后呢?”
“然后告诉我。”
侯军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哥,你那个医生朋友,沈薇,今天下午打了三个电话到店里来。我接的,她说让你到了给她回电话。”
江峰这才想起沈薇那条短信。他拿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到了?”沈薇的声音听着比上次在会诊室柔和了些,但还是干脆利落。
“到了。”
“明天上午来医院找我,八点半,骨科门诊三号诊室。带上你爷爷那个铁盒里的东西。”
“铁盒我还没去拿。”
“那就下午来。上午我先给你做个检查,你那左肩的旧伤我得看看。你堂叔打电话跟我说,你爷爷那套功法练到第三层会冲膻中,你最近是不是老觉得胸闷气短?”
江峰顿了顿。胸闷气短这事儿他确实有,但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你怎么知道?”
沈薇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外公练了一辈子那套功法,卡在第三层四十多年。他去世之前半年,胸闷得晚上躺不下,只能坐着睡。”
江峰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明天下午来。”沈薇语气不容商量,“我外公留了本笔记,里面有些东西,你爷爷给你的铁盒里未必有。”
挂了电话,江峰站在后街的晚风里点了根烟——侯军塞给他的,说是软中华,仔细一看是假的。
“我外公以前跟老爷子学过拳”——沈薇短信里那句话他当时没细想。现在琢磨,她外公能练到第三层,说明他手里有比爷爷残篇更完整的东西。那本笔记里要是记了导引章,他这膻中卡关的问题就解决了。
但沈薇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提?她外公去世之前那半年胸闷气短,她应该早就知道这套功法的毛病。她一个骨科大夫,放着现成的病例不研究,等到现在才说,是什么意思?
江峰把烟掐灭,回屋上楼。
经过侯军房间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明早你帮我去趟柳河镇,我叔叫陆建国,你找他把一个铁盒子拿回来。就说我让去的,他给你。”
“你不去?”
“我上午去医院,下午回来跟你汇合。”
“行。”侯军应了一声,又探头出来,“哥,那铁盒子长什么样?”
“圆的,老式饼干盒大小,上面锈得厉害。我叔肯定给你找把锤子现场撬。”
侯军乐了:“得嘞,明天我骑三轮去,来回一个钟头。”
江峰进了自己屋,没开灯,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后街的夜市正热闹,烤串摊的烟飘上来,混着炒饭的油香。他视线扫过人群,在街东头一棵梧桐树底下停住了。
一辆摩托车停在那儿,骑手坐在车上没下来,正对着“军哥家常菜”的方向。
江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丹田里的热气缓缓转了一圈,往左肩涌过去。他左手攥了攥拳头,旧伤那块肌肉酸了一下,随即松快了些。
明天,得赶在光头那伙人前头把铁盒拿到手。
他掏出手机给侯军发了条微信:明早六点走,别等天亮。
侯军秒回:六点?!我饭馆早上不营业啊!
江峰:加钱。
侯军:六点准时出发!
江峰把手机扔枕头边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小腹里的热气慢慢平复下去,带脉那一圈却还在隐隐发烫,像腰带里缝了根发热丝。
十六年军旅,说放下就放下了,那是假的。可这会儿他躺在一间小饭馆楼上的出租屋里,楼下是假中华和真炒面的味道,隔壁是个话比油多的饭馆老板,街对面蹲着不知道哪路来的摩托车骑手——
江峰翻了个身,把军大衣盖在身上,嘴角弯了一下。
比在部队有意思。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