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四十，天还黑着，侯军就被江峰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哥，卖早点的大妈都没起呢……”侯军打着哈欠把三轮车推出来，车斗里铺了层纸板，放着把羊角锤。
“早去早回。”江峰把从侯军冰箱里顺的两个肉包子揣兜里，一个自己啃，一个塞侯军手里，“到了柳河镇别磨蹭，找到我叔拿东西就走。路上有人搭话就说是走亲戚。”
“知道了知道了。”侯军跨上三轮，蹬了两脚又回头，“哥，你那个叔靠谱不？万一他不给呢？”
“你就说‘峰娃子要盒里的东西，急用’，他准给。”
三轮车叮叮当当消失在巷子口。江峰转身上楼，把自己那件军绿色体能训练服换下来，找了件侯军的旧夹克套上。镜子里的自己少了点兵味，更像平阳市井里一个待业青年，江峰挺满意。
七点整，他溜达着出了门。后街上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锅冒着青烟。江峰边走边扫了一眼街面——昨晚梧桐树底下那辆摩托车不在了，但街东头卖煎饼的摊子旁边蹲了个穿黑卫衣的小年轻，手里捧了个煎饼，眼神却一直往“军哥家常菜”方向瞟。
江峰没停步，拐进商业街，混进赶早班的学生堆里，三绕两绕到了师范学院正门，拦了辆出租车。
“市人民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看病啊？”
“看人。”
到了医院门口，江峰没急着进去，站在马路对面把整栋门诊楼扫了一遍。特战团十六年养成的习惯——进陌生地方先看出口。门诊楼三个门，急诊通道在侧面，骨科在三楼。
八点二十，江峰推开骨科三号诊室的门。
沈薇正对着电脑敲病历，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活没停：“坐。”
江峰坐下，打量了她一眼。上次会诊时穿白大褂没细看，这会儿近距离观察，沈薇比他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马尾辫扎得利索，白大褂领口别了支钢笔，说话的时候眼皮都不带抬的，噼里啪啦敲完最后一行字，才转过身来。
“衣服脱了。”
“啊？”
“左肩。我要看伤。”沈薇站起来，拉上诊室帘子，戴上手套，“快点，一会儿还有病人。”
江峰把夹克脱了，里头是件旧T恤，左肩那块明显比右边塌一些，肌肉萎缩的痕迹瞒不了人。沈薇捏了捏他肩胛骨后缘，又按了按锁骨外侧三分之一处，每按一个位置就问他疼不疼。
“这儿？”
“不疼。”
“这儿呢？”
“不疼。”
“这儿？”
江峰倒吸一口气。
“行了。”沈薇摘了手套坐回去，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骨头长歪了，碎的那三块没对正，压着臂丛神经。你平时是不是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发麻？”
“偶尔。”
“提重物之后是不是整条胳膊发沉？”
“嗯。”
“我去年就跟你说过，你拖了半年才来。”沈薇从抽屉里拿出张片子插到观片灯上，指着上面一个位置，“这是你半年前的核磁，这儿，神经根被骨痂包住了。正常手术方案是切骨痂、松解神经、重新固定。但你这个位置太深，旁边就是锁骨下动脉，动刀风险不小。”
江峰盯着片子没吭声。这些他在部队医院就听过了，换个医生说法不一样，结论差不多——要么冒险开刀，要么保守治疗。
“但你现在有个新情况。”沈薇把片子取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封面用透明胶粘了好几道，“我外公的笔记，你看看。”
江峰接过来翻开。纸页泛黄，钢笔字工工整整，还配了手绘的人体经络图。翻到，他停住了。
“导引章！”江峰手指头点在纸上，“我爷爷的残篇里缺的就是这一章。”
“我知道。”沈薇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外公叫周景仁，年轻时候跟你们家老爷子在柳河镇一块儿长大的。你爷爷的祖父传下来一套功法，全本叫《易元导引功》，到你们老爷子手里只剩了残篇，我外公那本比你们多两章导引法。但也不全，缺了最后的总纲。”
江峰翻到笔记中间，果然——之后直接跳到了，中间六页是空的，只写了“导引总纲”四个字。
“我外公练到第三层冲膻中那一关，就是靠这本导引章过去的。”沈薇说，“笔记里写得很清楚，膻中穴不可硬冲，要分三步走：先以带脉之气从肋弓绕行而上，避开胸骨正中，从侧胸入腋，再折返回来从肩井往下压，形成一个循环，来回九遍，膻中自开。”
江峰看着笔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经络图，虽然画得丑，但逻辑清楚。他这几天带脉热得厉害，正愁没处去，这下有了路线图。
“你外公后来练到第几层？”
“第四层，卡住了。”沈薇摘下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笔记最后几页记了他晚年的症状。胸闷、气短、夜里躺不下，最后半年只能坐着睡。我那时候还在上高中，不懂这些，等我学了医才明白——他是内气冲膻中没冲对，气堵在心包经上了。”
江峰合上笔记本：“你外公什么时候去世的？”
“十二年前。”
“那这本笔记你留了十二年，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沈薇手上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因为我查过。这套功法练到后面，如果没总纲，越练越危险。我外公当年要是及时停了，不至于走得那么早。”她抬眼看着江峰，“你爷爷的残篇里没写冲关风险，对吧？”
江峰回想了一下，残篇上确实只写了“气足则冲，冲则通”，一句没提冲岔了会怎样。
“我本来打算把这本笔记交给相关部门，但不知道找谁。”沈薇从抽屉里又拿出个信封，“上个月你们部队发函到地方，说有个转业干部叫江峰，分配到平阳工作，档案里写了你练过硬气功。我一听这名字就想起来了——我外公提过，柳河镇陆家后人里有个当兵的，叫峰娃子。”
“所以我还没报到，你就找上门了？”
“你报到的时间也快到了。”沈薇把信封推过来，“组织部通知，你后天去青山镇报到，任党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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