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要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老妈上周寄来的那罐辣酱还没开封。
这事儿说出来挺丢人的。他整个人挂在悬崖边一棵歪脖子松树上，书包带子勒着脖子，呼吸困难，脚下是黑黢黢望不见底的深谷，山风裹着湿气往裤管里灌，两条腿冻得直打摆子。更要命的是，头顶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正踩着碎石往下爬。
林殊不敢抬头。准确地说，他脖子被勒着，想抬也抬不起来。他只能死死攥着书包带子，指甲盖泛白，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你一个穷大学生，周末去辅导班带课不好吗？非他妈跟人打赌来什么青崖山探险？图那五百块饭钱？你缺那五百块吗？你缺的是命啊！
三天前，林殊还蹲在宿舍啃泡面。室友赵鹏飞神神秘秘甩过来一个帖子：《青崖山腹地惊现“鬼面蛛”，目击者称有脸盆大小，专家：纯属造谣》。底下配了张模糊得跟马赛克似的照片，说有人在青崖山未开发区域拍到的。
“假的。”林殊嗦了口面汤，头都没抬。
“你懂个屁。”赵鹏飞把手机怼他脸上，“我表哥在林业局，说上个月真有驴友进去之后失联了三天，出来时整个人疯疯癫癫，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嘴里一直念叨什么‘有东西跟着他’。”
林殊来了点兴趣，但还是嘴硬：“那他怎么不说自己见了奥特曼？”
“打个赌。”赵鹏飞拍桌，“你周末进山，只要拍到一个非人为痕迹的怪东西，我输你五百。要是啥也没拍到，你给我五百。”
林殊没钱，但他对自己“绝不信邪”这件事有盲目自信。再说了，青崖山外围他不止去过一次，大二春游全班在那底下烧烤，没见着半个鬼影。
直到今天下午三点，他越过最后一道警戒线，踩着湿滑的苔藓往深处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才终于明白什么叫——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就是给穷逼量身定做的。
事情变味儿是在他找到那个“非人为痕迹”的时候。
半山腰一片倒伏的灌木丛后面，露出一截石阶。石阶年代极老，边角磨得圆滑发黑，缝隙里塞满枯叶和蜗牛壳。往上走了十几级，发现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泥胎神像缺了脑袋，供桌上居然摆着几颗新鲜的野果子，旁边还有烧了一半的黄纸。
有人最近来过。
林殊心里咯噔一下，但五百块的诱惑实在太大。他掏出手机对着土地庙一阵猛拍，正想再往里走走看，天色突然暗得不对劲。明明刚才还有太阳，这会儿抬头一看，浓雾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层层叠叠往山坳里灌，前后不出两分钟，能见度就剩不到五米。
林殊扭头就往回撤。可青崖山这地方邪就邪在，雾一上来，所有方向感立刻报废。他明明记得自己是从东南面上来的，走回去却撞进一片从没见过的密林，老树盘根错节，枝杈扭曲成各种古怪的形状，越看越像在朝他摆手。
手机彻底没了信号。指南针功能原地转圈，跟中了邪似的。
然后他就一脚踩空了。
准确地说，是脚下的腐叶层突然塌陷，整个人顺着陡坡往下滑。他手忙脚乱抓到那棵歪脖子松树时，已经滑出去七八米，下面就是一条被浓雾填满的深沟。
林殊挂在树上喘了半天气，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打算慢慢爬回去。结果刚一抬头，就看见树根部的岩缝里，有两只眼睛在盯着他。
那东西贴着石壁趴着，浑身灰褐色，表皮凹凸不平像癞蛤蟆，但体型有中型犬那么大。四肢细长，指爪锋利，脑袋上生着一对肉瘤状的东西，乍一看像没长全的角。最诡异的是那张脸——扁平，五官模糊，唯独嘴咧得极大，几乎横贯半张脸，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它在笑。
林殊能确定那玩意在笑。那笑容还透着股贱兮兮的劲儿，仿佛在说：哎哟，掉下来了嘿。
“卧槽——”
林殊一嗓子嚎出来，脚底下一蹬，松树枝杈“咔”一声断了。
他整个人往下坠了半米，全靠书包带子挂住，勒得他眼前发黑。那怪物却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慢吞吞地沿着岩壁往下爬，爪子抠进石缝里，发出指甲刮黑板那种瘆人动静。
林殊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跑，跑不了。打，打不过。喊救命——这鬼地方喊破喉咙也就喂狼。
就在这时，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一烫。
他今天穿的是件旧卫衣，里面贴身挂着根红绳，绳上系着块玉佩。巴掌大小，灰扑扑的，雕着些看不懂的云纹，他爷爷去世前塞给他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护身符，嘱咐他“啥时候觉得不对劲了，就攥着它别撒手”。林殊一直当封建迷信糟粕处理，但绳子是死结，取不下来，就这么稀里糊涂戴了好几年。
此刻那块玉佩烫得跟刚出锅的铁板似的，隔着卫衣都能把皮肉烙出印儿来。林殊疼得直吸凉气，下意识腾出一只手按在胸口，指尖刚碰到玉面——
一道青光炸开。
真的是炸。林殊近视五百度，平时看红绿灯都重影，那一瞬间却清清楚楚看见，玉佩表面那些云纹全亮了起来，纹路像活了一样游走、重组，最后聚成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复杂图案。那图案浮出玉面，在半空中凝成巴掌大的光符，“啪”地贴在了他脑门上。
烫。像有人拿烟头怼他眉心。
但效果立竿见影。那灰褐色怪物正爬到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光符亮起的刹那，它浑身一僵，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表情从“嘿嘿逮到你了”瞬间切换成“卧槽什么玩意儿”，四肢爪子同时一松，“嗷”一嗓子，原地下坠，掉进了浓雾里。
林殊听见它一路惨叫，中间夹杂着“叽叽叽”的乱叫，最后是“咕咚”一声闷响，估摸着摔沟底了。
然后他的书包带子终于不堪重负，断了。
“啊——”
这回轮到林殊往下掉。但不知是不是那光符的余威，他下坠的速度诡异地减了半拍，连滚带爬摔进一片厚厚的灌木丛里，除了左胳膊划了道口子、右膝盖磕青了一大块之外，居然没断胳膊没断腿。
他趴在地上喘了足足五分钟。玉佩已经凉了回去，还是那副灰扑扑的穷酸样，仿佛刚才那道青光纯属他临死前的幻觉。但他摸了下眉心，指腹上沾着一点暗红痕迹，像是被什么灼过之后迅速愈合的印子。
“……爷爷，”林殊躺在烂树叶堆里，对着天空喃喃，“您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东西？”
浓雾在他摔下来之后奇迹般地散了。天色将暗未暗，林殊不敢再耽搁，连滚带爬按着手机指南针的方向往外撤。这次倒是没迷路，一个小时后钻出了警戒线，远远看见公路上的路灯，差点没哭出来。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赵鹏飞正打游戏，见他浑身泥泞、胳膊上缠着纸巾止血的惨样，惊得耳机都掉了。
“你、你真进山了？拍到了？”
林殊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相册里几十张照片全是糊的，唯独最后一张，是那土地庙前他慌乱中按下的快门——拍到了半截石阶和一片翻涌的浓雾。
“五百。”赵鹏飞乐了。
林殊没理他，冲进厕所洗了个澡，把胳膊上的口子用创可贴对付了。等热水浇到胸口时他才发现，玉佩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居然微微发烫，像有人隔着玉在朝他手心呵了口气。
他攥着玉佩蹲在花洒底下，热水浇了十分钟，终于把脑子里那根弦重新接上了。
第一，这世界上确实有他妈的脏东西。
第二，爷爷留的玉佩真能保命。
第三，他好像惹上麻烦了。
那个灰褐色的怪物最后那声惨叫里，明显带着一种……林殊没法形容，大概是“你等着我回去喊人”的狗仗人势感。
他叹了口气，擦干头发出来，把玉佩重新塞进衣领里。赵鹏飞还在旁边嘚瑟：“诶，你明天去不去？不去的话把五百转我。”
林殊翻了个白眼，正想说话，忽然瞥见宿舍窗外。
六楼的高度，对面是一栋老居民楼的楼顶。楼顶边沿的水泥护栏上，蹲着一只浑身漆黑、独眼、脑袋奇大的鸟。那鸟歪着脑袋，独眼直勾勾盯着林殊的窗户，见他看过来，张嘴叫了一声：“林殊！”
声音又尖又细，像人捏着嗓子在喊。
林殊头皮一炸。赵鹏飞抬头：“谁叫我？”
窗外空空荡荡。楼顶上除了夕阳，啥也没有。
林殊慢慢转过头看着赵鹏飞：“你听见了？”
“听见啥？听见你终于打算认赌服输——”
“算了。”林殊一屁股坐床上，摸出手机给他妈发微信：妈，我那罐辣酱明天就吃。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明天去图书馆，查青崖山地方志。再给爷爷扫墓。
顿了顿，又打了一行：
“问问隔壁宿舍的陈胖子，他老家是不是有人跳大神。”
赵鹏飞探过头来：“你神神叨叨干啥呢？”
林殊把手机一扣，仰面朝天躺倒。
“飞哥，”他说，“你表哥那林业局的哥们儿，还能联系上不？”
“能啊，咋了？”
“帮我问问，”林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怪物咧嘴笑的样子，“上个月那驴友，在哪个医院躺着呢？”
赵鹏飞愣了两秒：“你真撞见东西了？”
林殊没吭声。胸口那块玉佩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温温热，贴着皮肤，一下一下，跟着他的心跳。
窗外暮色沉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远方青崖山的方向，浓雾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
而在那片山的更深处，某个崩塌了一半的石窟里，灰褐色怪物正跪在地上叽叽哇哇地汇报。它对面，一块黑沉沉的大石头忽然动了动，石面上浮出一张人脸。
那张脸眯着眼睛听完，嘴角慢慢咧开。
“玉佩……青崖山……姓林的……”
声音像石头碾石头，粗粝难听。
“去，查查这姓林的小崽子什么来路。另外——”
石脸睁眼，瞳仁里映着山外城市的万家灯火。
“最近城里不安生，让崽子们别在外面瞎晃。那东西要出来了，别给人家当点心。”
灰褐怪物叽叽叫着应了，连滚带爬蹿出洞去。
石脸缓缓沉回石中，只留下一声含混的嘟囔，散在阴冷的山风里。
“……林家小子……可别是那个人又回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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