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殊是被胸口烫醒的。
那玩意儿贴着肉,跟暖宝宝似的一路升温,活活把他从梦里烙了出来。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衣领一看,玉佩好好的,灰扑扑,凉丝丝,仿佛刚才那阵灼热纯属他脑子被门夹了。但枕头湿了一片,他后脖子全是冷汗。
梦里有人在唱歌。调子稀奇古怪,像用方言哼的山歌,词儿听不分明,就记住一句反复循环:“莫上山,莫上山,山里有口黑水潭。黑水潭里九条龙,条条都吃白米饭……”
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殊揉着太阳穴下床,发现赵鹏飞这货居然破天荒起了个早,正对着镜子抓头发。见他醒了,回头咧嘴一笑:“哟,修仙回来了?你那五百什么时候转我?”
“转你大爷。”林殊套上外套,“我问你,你表哥那事儿帮我问了没?”
赵鹏飞愣了愣,想起来昨天傍晚林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收了嬉皮笑脸:“问了,我表哥说他那同事今儿正好来市区办事,下午能见一面。医院那边不让人随便探视,但病例资料能搞到一部分。”
“下午几点?”
“三点,市中心那家星巴克。”
林殊点头,揣上钱包就往外走。赵鹏飞在后面喊:“你上哪儿去?”
“图书馆。”
“我擦!你来真的?”
林殊头也没回:“你表哥那五百我认账,等我回来再说。”
市图书馆地方文献室在五楼,平时鬼都不来,管理员大姐正用电脑看《甄嬛传》,见他递条子要查青崖山的资料,眼皮都没抬:“民间传说在左数第三排书架下层,地质资料在隔壁,自己翻。”
林殊蹲在那儿扒拉了半个钟头,翻出一本九十年代编的《青崖山县志》,纸张发黄发脆,一抖直掉渣。目录里果然有“民俗”一章,他翻到对应页码,发现有几页被人撕掉了。断面很新,边缘还带着毛茬。
“大姐,这书缺页。”
管理员大姐过来瞅了一眼,皱眉:“不能吧,这书多少年没人借了……哦,上个月有个老头来看过,还回来的时候我没细翻。”
“什么样的老头?”
“瘦高个儿,穿一灰褂子,说话带口音,好像是山里那边来的。诶对了,他走的时候还跟我打听,说图书馆有没有姓林的人来查过青崖山的资料。”
林殊后脊梁一凉。他挤出个笑:“您怎么说的?”
“我说姓林的没有,姓赵的倒是有一个,刚走没两天。”大姐一脸无辜。
林殊心里把赵鹏飞祖宗十八代都亲切问候了一遍。
撕掉的那几页跟什么有关,他无从知道了,但书上好歹留了点别的。青崖山历史上一直有“山魈”的传说,县志里提到明清两代当地官府曾组织过“清山”,烧了上百处“淫祠邪庙”,但具体烧了什么、庙里供的谁,语焉不详。唯一一条有用的信息来自一条脚注,引用了一本叫《守山录》的私人笔记,说青崖山深处“有祠曰黑水,岁纳童男女,为祸百年,后为林氏道士所镇”。
林氏。
林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他爷爷是农村户口,一辈子种地,死前十年才搬到城里跟他爸妈住。老头子平时最大的爱好是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偶尔拎个鸟笼子遛弯,跟“道士”这职业八竿子打不着。
但他爷爷确实会写毛笔字。林殊小时候见过老头子写对联,笔杆子握得稳当得很,字也好看,笔画间架有种说不出的讲究劲儿。只是从来不写“道”字,逢年过节让他写个“道法自然”的横幅,老头就吹胡子瞪眼:“写那玩意儿干球!”
线索断了半截,但至少林殊确认了一件事:他姓林,青崖山有个什么黑水祠,是“林氏道士”镇下去的。再加上昨晚上那石脸怪物提到“姓林的小崽子”,对方显然也在查他。
下午三点,星巴克。
赵鹏飞表哥的同事姓吴,三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但眼神里透着股“这事儿邪门我他妈真不想掺和”的躲闪劲儿。
“林同学,我就直说了。”吴哥捧着拿铁,压着嗓门,“那驴友姓周,三十五岁,资深户外爱好者,进山经验比你丰富得多。他走的是野线,从北坡沟谷切进去,计划三天穿到南坡。结果第五天才被护林员发现,当时人在一条干沟里趴着,脱水加低温,嘴里一直念叨‘有东西跟着他’。”
“什么东西?”
吴哥左右看了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搜救队拍的他后背。”
照片上是个男人的背部特写。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淤青痕迹,但不是磕碰伤,那些印子排列得很规则,一圈一圈绕在脊柱两侧,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林殊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认出来了。
“这他妈是手印?”
吴哥点头:“法医也这么说。但问题在于,那些手印的尺寸——”他比划了一下,“只有小孩的手那么大。而且淤青排列方式不对,人用手去抓后背,指头朝外,痕迹应该是从上往下压。但这些手印,全部是反过来朝上推的。”
林殊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画面: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伸出一堆小手,朝上摸人后背。像地里长出来的。
“周先生现在人怎么样?”
“精神科观察呢。每天做噩梦,尖叫着醒,说有人往他嘴里塞泥巴。”吴哥收回手机,“林同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打听这事儿,但我劝你一句,青崖山没开发的那片区域,别去。林业局内部已经把那条线封了,说是野猪泛滥,其实——”
他顿了顿:“搜救队里有个老护林员,干了二十多年,出来之后直接辞职了。我跟他喝过一回酒,他喝大了才说,那条沟里有东西,不是野兽,他听见了,像小孩哭,又像老头笑。”
从星巴克出来,林殊站在路边抽了根烟。他平时不抽,这包烟是赵鹏飞落他兜里的,此刻正好压惊。
小孩手印。黑水祠。林氏道士。山魈。
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他妈,背景音是电视购物频道。
“妈,我爷那辈儿,老家还有亲戚没?”
“问这个干啥?你爷爷独苗,上头两个姐姐远嫁,早没联系了。”
“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书啊笔记啊之类的?”
“你爷那间屋我上个月刚收拾过,就几本破黄历、一本老黄历、还有一箱子连环画,我都给你搁地下室了。”他妈警觉起来,“你缺钱了?”
“没缺。随便问问。”
“缺钱就说,别去搞什么歪门邪道啊。你爷那箱子底下还压着一摞手抄本,我看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没敢扔,你要不?”
林殊差点把手机捏碎:“要!”
晚上八点,林殊骑共享单车杀回家,把他妈说的那箱子东西翻了出来。连环画底下果然压着一摞线装手抄本,牛皮纸封面,墨笔字竖排从右往左写,笔迹跟他爷爷对联上的字一模一样。共七册,封面分别写着“甲”“乙”“丙”“丁”“戊”“己”“庚”。
他翻开“甲”册,上写:
“林氏守山,自明永乐始。始祖讳守一,得异人授法,立誓护此山阴阳界,后世子孙逢山魅魍魉作祟,持玉佩可召三清符令。然佩在人在,佩碎——”
后面半页被虫蛀了。
林殊翻到最后一册“庚”,发现最后十几页也被撕了。但撕法不同,虫蛀是自然损坏,这十几页明显是被人下狠手扯掉的,装订线都扯豁了。
他正要继续翻,赵鹏飞电话来了,语气头一回带了慌张:“殊子,你赶紧回来。宿舍门锁被撬了,你那床铺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就丢了块玉——你戴脖子上那块,是不是没搁宿舍?”
林殊摸了摸 胸口,玉佩还在。
“没丢。我戴着呢。”
“操,那贼专门冲你来的啊!”赵鹏飞在那头骂骂咧咧,“我报警了,警察刚走,说让去派出所补笔录……”
林殊攥着手里那摞手抄本,走到窗边。他家住三楼,楼下路灯照着一排梧桐树。正对着他家窗户的那棵,树杈上蹲着个东西,黑乎乎一团,独眼,大脑袋。
那鸟又来了。这回它没叫,只是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扑棱翅膀飞走了,飞的方向是城西。城西再往外,就是青崖山。
林殊深吸一口气,翻开“庚”册,找到虫没蛀完的最后几行字:
“……黑水祠下有封印,每甲子一松动。今岁又逢甲子,佩主需上山续符。若逾期未续,封破,则——”
“则”后面没了。
林殊合上本子,给他妈发了条微信:妈,我下周找个周末回家一趟,把我爷那黄历带上。
他妈秒回:你要黄历干啥?
林殊:研究研究哪天宜上山。
他把手机静音,铺开七册手抄本,从“甲”开始一页页翻。玉佩贴在他心口,微微发烫,像一颗慢吞吞跳动的第二心脏。
窗外夜色里,远处城西方向的天空隐隐泛着暗红,不知道是不是晚霞的余烬。
与此同时,林殊不知道的是,他宿舍楼底下,一辆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停在路边。副驾驶座上,那个穿灰褂子的瘦高老头关掉手机屏幕,屏幕上正显示着林殊家小区门口的照片。
老头摇下车窗,往地上啐了口茶叶渣子,嘟囔了一句山里土话。
翻译成普通话,大意是:“林家的小崽子倒是挺机灵。可惜机灵没用啊——你爷爷当年都没续完的符,你个二十郎当岁的学生蛋子,还能翻了天去?”
他发动车子,拐进主路,直奔青崖山方向。
车后座扔着一块刚撬下来的玉佩——假的,地摊上二十块买的。
真的那块,正贴着林殊的心口,一下一下,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拨通赵鹏飞的电话:“飞哥,你表哥那哥们儿,能不能联系上那个辞职的老护林员?”
“又干啥?”
“问问那老头,甲子年续符这事儿,他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林殊,你他妈到底招惹上什么了?”
林殊翻了页手抄本,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符箓画法和咒语注音,咧了咧嘴。
“不知道呢,”他说,“但人家都堵到家门口了,我不接着,是不是忒没礼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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