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上午十点，货车倒进二号库门前。
后整理后的面料已经按卷编号，旁边是对应的检验记录。二千二百米，约定交货的一米也不能少。
客户派来的验货员叫陈悦，前一天把验货清单发了过来。她没有先看装车，先查封样和批次，再按约定抽卷。
老周头拿着卷号表跟在旁边。抽到一卷时，陈悦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
“这里有道痕。”
杨叶宇把那段拉到检验台上。布沿着侧光转了一下，确实有一道不易看出的压痕。
“先隔开。”他说，“别装。”
老周头把卷号划出来，叫人拿出备留的合格料。补米数，重新检验，再把替换记录与原记录订在一起。那道压痕为什么漏过，等货交出去还要复盘，不能因为尾款快到了就当没看见。
十一点四十，陈悦在验收单上签字。
“后续加工发现与样不符，还是按合同追。”
“按合同。”
车开走后，会计收到余款十三万七千七百。加上先前的二万四千三，这张单一共十六万二。
杨叶宇看过到账信息，把客户签收单和回单装到同一个袋子。
“原来预计剩一千三百八十八。”会计说，“刚才换卷的损耗还要归回这单。”
“归进去，等最终成本出来再报结余。”
“剩不了多少。”
“先别把别人的成本挪走，好看也没用。”
会计低头，把那卷的编号写进核算表。钱不够发全厂半个月工资，甚至不能替这座厂多撑几天。可这是客户验收过、真正付清的一单，他们终于有了下一次打电话时能拿出来的凭据。
下午两点十分，门卫室来了两个人。
老赵核过证件，打电话问办公室，才把人带上楼。市市场监管部门来核查举报线索，通知里列着所需材料：销售合同、成本底稿以及相关支出依据。
“有企业反映，你们的报价低于成本。”中年的工作人员说，“今天先了解情况，具体是否立案，按程序核实。”
他拿出需要企业说明的报价和成本材料，没有把举报人的身份、公章页摊在桌上。
杨叶宇翻到成本表，手指停住了。
右下角有他的批注：“摊销按台班，不按件。”那是上个月在厂内重新核算一批常规订单时写的，不是广州这张新单。
“这页批注我认。但它只是工作底稿，有修订版。我把对应版本和凭证一起提供。”
杨叶蓁在旁边记下调取清单。原件现场核验，复制件编号留存；哪些材料带走，办理交接。会计把纸递错两回，她替他按月份重新码好。
走廊外有人探头。老赵端来一杯热水，又回门卫室，没有让工人把财务室门堵住。
核查从报价二百六十八的那批常规产品开始。旧表单位成本二百五十，修订表二百四十七，差在设备费用分配。
年轻的工作人员指着那三元差额：“依据呢？”
“机器早已提足折旧，不再重复计提。但这批的维修、耗电和分摊费用都得留，不能因为账面净值为零就写成零成本。”
杨叶宇拿出设备台账、维修记录和台班表。不同批次之间分配的口径，财务另附了说明。
“报价减制造成本二十一元，不等于净赚二十一。”他补了一句，“销售费用、运费和其他该承担的费用，我们也列了。最后利润按完整核算结果，不按这张旧底稿说。”
对方把两版表放在一起：“这段说明写进材料。成本边界我们还要核。”
“好。”
下午四点，人事把两份辞职信送到门边。后整理的老师傅和电工班老工人，工龄都很长，理由一份是身体，一份是家庭。
杨叶宇没有隔着屋里的一摞账批准。
“请他们明早分别来谈，先问清是确实要走，还是担心工资。结算方案让人事和法务核。不能劝一句留下，过两天又让人失望。”
人事点头，把纸收回文件夹。
四点四十，他下到车间。
三号机停着，做交货后的检查。老周头靠在安全线外，听电工说刚拆下来的零件。旁边几个工人看见叶宇，声音都低下去。
“是不是要封厂？”有人问。
“目前没有停产通知。今天是配合核查，合同和成本都在交。后面有什么正式结果，我让办公室贴出来。”
“有人说已经立案了。”
“我现在没收到。听见谁说的，你可以让他拿通知出来。”
老周头没有替他保证一切会好，只问：“这台要换的件，审批签哪一张？”
杨叶宇接过单子，看过库存和报价，签了字。
几个工人凑回来，讨论明早谁试机。话没再绕着楼上的检查转。
五点二十，周百通来了。
“我认识人，晚上见一面。先把这个事缓下来。”
“材料我们照交。你有与业务相关的情况，写下来。”
“不是写材料能解决的。”
杨叶宇合上文件袋：“你那份成本表，发给过谁？”
周百通没立即回答，先把围巾从椅背上取下来。
“公司里经手的人又不止我。”
“所以经手记录都查。你先列你的。”
“在厂里二十二年，你就这么问我？”
“二十二年，也得问。”
六点，大伯从医院赶回来，手里还提着空保温桶。
“外面说九家联名，是不是真的？”
“我们没有看到举报人名单。收到的只是需要说明的材料。该核的交给检查人员核，谁在外面传的话，我们另留记录。”
大伯把保温桶放到地上，沿着桌边走了一圈。
“这几天本来就难。再这么传，银行、供应商谁还等我们？”
“所以晚上先发情况说明，只写已经发生的事。不说谁害我们，也不说一定没事。”
程知微的电话恰在这时打来。她问正式文书收到了什么，要求把可能影响授信的进展按清单补报。
“举报本身不能替银行下结论。”她说，“但如果事实影响持续经营、回款或履约，我们就得重新评估。你把收到的材料交来，别只报一句有人整你。”
“材料明早送。”
“现金流也更新。检查占了多少人、影响多少订单，都写实际数。”
他挂断电话，在现金流表旁添了一项：客户解释和核查耗用的工时。小得不能再小的一栏，却要占掉这几天最会做事的几个人。
七点半，杨叶蓁把法规和拟答复意见送来。
“别把两套规则混在一起。价格方面的核查，不是一定要先证明我们有市场支配地位才会开展。成本、报价目的、交易条件和具体影响，都要看。”
“我们现在先做什么？”
“把真实成本交完整。不要只挑一张有利的表，也不要把全部精力用在猜是谁举报。”
她停了一下。
“我爸下午问过采购部，哪几个人拿过这版成本表。我已经让他们保存发送记录，别删消息。”
“他为什么问？”
“我还不知道。”
夜里十一点，办公室剩下一盏灯。
杨叶宇把那批常规产品的成本重新核到销售费用，广州订单另放一袋。两张单的数字终于不再互相借用。
他起身活动肩颈，目光落到墙上的旧厂区图。
图角标着城西临江路仓储，十二亩。那块地早年转出，回购争议到今天也没办完。他在返乡后的资产资料里见过，却一直被眼前的工资和电费往后挤。
桌上另有一张华昌寄来的供货报价，所列仓储地址也是临江路。名称像，不代表就是同一块。
他把两份资料放在一起，写了地址、旧权证号和待查的权属沿革。
窗外开始下雨。他找来一个新文件袋，把那张薄薄的纸装进去，袋面写：城西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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