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日，早上七点四十，杨叶宇到办公楼地下档案室。
杨叶蓁在楼梯口等他，手里拿着借阅清单。老赵找钥匙找了三遍，铜钥匙挤在一起，碰得叮当响。
“以前每年还拿出来晒。”老赵把门推开，“这几年少动，得先开窗。”
屋里三排铁柜。柜底垫着砖，最下面一层仍有湿痕。叶蓁把要查的年份指给他，没有让他抱着一柜发脆的纸往地上倒。
城西仓的档案不止一袋。
最早一袋，是一九九六年签的仓储场地租赁合同。杨氏当时是出租方，乙方是华昌针织，约定一九九七年起租。后面夹着历次补充文件，权利转让、租金结算、另行续签，落款一年比一年新。
“先按时间排。”叶蓁说，“哪一份还有效，不能挑对我们有利的一页说。”
一九九八年，城西仓转出。交接文件里写着新的收款安排，杨氏此后经办过部分结算，却不能据此说产权仍在自己名下。
二〇一三年，有一组回购文件。主协议、付款附件、确认函，页码断在中间。账上已经作了某种处理，登记手续却没完成，历年的情况说明也互相引用，没有补齐底层材料。
杨叶宇翻到付款附件，金额旁边有个熟悉的日期。
父亲出事的那年。
他把手从纸上收回来，换了个方向坐。
“复印。原件别动订口。”
最新一份，是华昌本年度的使用确认，到十二月三十一日。到期以后如何安排，须由有权主体续签；与杨氏的历史往来，另附清单处理。
没有一条写着，杨氏今天拿旧合同，就能把库门锁上。
“三十年。”老赵忽然说，“以前都说租了三十年。”
“嘴上说的年头，和一份合同的期限不是一回事。”叶蓁说，“这些续签都得看。有些纸有章，有些只有一方签字，还要找对方留存件。”
九点，他们到了临江路。
门里三个库房，坯布一直堆到屋梁下。货车在中间倒，司机探出半个身子听人喊方向。杨叶宇站在门口，等车停稳才进去。
门房的老人问找谁。
“杨氏纺织，来核历史资料。昨天和你们办公室约过。”
老人翻了登记，给里面打电话，又让他们先坐。
屋里有张旧桌子，桌脚垫着折了几层的纸。叶蓁把文件袋放在膝上，没把档案摊给门房看。
华昌老板姓许，五十多岁，过来时手里还拿着出货单。
“杨总，你们的事，我听说了。那个联合反映，我们确实参与过。”
“我们今天来核仓储资料。报价的问题，我们已在配合检查。”
许老板看了看他，又看叶蓁。
“不是来说，让我撤材料？”
“撤不撤，是你根据事实决定。我们问的是，城西仓这几年租金向谁付，续签谁盖章，以及二〇一三年之后，有没有人要求换收款账户。”
许老板把出货单卷起来。
“这事得找财务。”
“我们列个清单，你们能提供的留复印件，原件现场核对。牵涉第三方的，按程序确认。”
叶蓁递过去一页纸。许老板接了，看到中间一项，抬头问：“怎么要查到九八年？”
“权利转过一次。后面每张纸，都得接得上前面。”
门外有人来催装车，许老板摆手让他等。他把那页清单从头读到尾，才叫财务进来。
一上午，他们核出了三份付款通知。出通知的单位不同，指向的收款账户却在其中一次变更后相互重叠。是不是代收、有没有授权，暂时还说不清。
许老板的脸色也慢慢变了。
“我只管按通知付。库能用，钱付了，谁想到你们里面还有这些手续。”
“先别把它说成我们的内部事。”叶蓁把凭证编号记下，“哪一方发的通知，谁确认过，我们分别找。”
杨叶宇在最后一张纸上看见“杨守”两个字，后面被复印的黑影糊住了。
“这份原件呢？”
“总库，不在这里。我让人找。”
中午，许老板送他们到门口。
“联合反映那事，我得说一句。有人拿着一张成本表来，说你们要把价压到底，亏着也做。我看了表，又听了几句，就签了。”
“那张表有修订版。我们交给检查人员了。”
“我要是早知道——”
“你现在知道哪一部分不完整，就把那一部分补充说明。别为了和我们续合作，又签一份自己也没核过的东西。”
许老板没再说下去，低头把出货单折好。
下午两点，大伯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去华昌查租金，外面会不会觉得我们拿地卡人？”
“所以叶蓁跟着去了。没要求停库，没要求他们撤举报。查的是公司应当查的权利和租金。”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是。我昨晚才把地址对上。不能因为他参与举报，这些账就不查；也不能因为要查账，就拿仓库去换他闭嘴。”
大伯听了一会儿，把原本端在手里的茶放下。
二伯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到桌上的文件袋。
“忙一天，就为这几张旧纸？”
“现在的租金、当年的转让、后来的回购，都在这几张纸后面。”
“先把眼前工资发出来。旧账一翻，几家人都不好看。”
叶蓁在门边停住，没有坐到父亲身旁。
“不好看，也要核。”她说，“没有授权的通知，不能靠后来又付过钱就补成有授权。我们请相关的人分别说明，不先写是谁的责任。”
二伯看着她，茶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们法务现在什么都能管。”
“本来就该管。”
他没接这句话，拿着茶出去了。
傍晚，华昌发来补充说明。他们确认，联合材料使用了一版尚未定稿的成本表，缺少费用分摊说明；对其中未经核实的判断，申请更正。
另外几家陆续来问。杨氏把相同的情况说明发过去，没有承诺改口就给价、撤回就续租。
叶蓁看完回函，说：“这不是结案。监管部门还得自己核，不是他们说撤，我们就不用交了。”
杨叶宇把材料放进待报送文件夹。
老赵在门外听见，探头进来：“那这事还没完？”
“没完。明早照旧送材料。”
老赵把原本要倒的半杯热水又留在桌上。
夜里十一点，许老板让人送来二〇〇三年、二〇一一年和二〇一八年的补充文件复印件。
第一份改租金调整方式，第二份改水电增容费用的承担，第三份附着一张收款安排确认。几次让步，都有杨家人的签字。
“按今天的租金倒推二十多年损失，算不了。”叶蓁说，“当年每次改了什么、为什么改、谁有权改，要分别核。不能一看现在低，就说过去全是侵占。”
杨叶宇把第三份推到灯下。仍是那处糊开的签名，“杨守”后面的字辨不清。
他没有往纸上添那个自己怀疑的字，只把原件待核四个字写在索引上。
“明早，大伯和二伯各一份，谁知道哪一段，自己补说明。”
“你的呢？”
“和今天的核对记录放一起。”
叶蓁收好纸，走到门边，回头问：“你刚才是不是想问我，像不像我爸？”
杨叶宇抬起头。
“想过。”
“那等原件。”
门关上后，他又看了一眼那行日期。二〇一三年的附件还缺着，父亲那条线，终于不再只是家里一句不许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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