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陈野在餐桌前核测试报告。
每一个数旁边都有口径、分母和版本。不能复核的，他移到待查；失败项保留，没有因为要谈合作就从附件里拿掉。
母亲已经从急性期转入下一阶段康复，往返和照护按新的安排执行。他把当天要带的东西交给护工，临出门，母亲问昨天睡了几小时。
“补了六个。”
“今天也睡。”
“嗯。”
他拿起包，检查里面没有患者姓名或原始报告。需要在医院核看的材料，留在医院的受控设备里。
九点，主任办公室。
桌上有几份早年的项目资料，页角卷着。主任先让他坐，等电话讲完，才把一本空白记录夹推过来。
“先说三条。”
陈野打开本子。
“第一，没有批准，不接生产系统。你现在测的是文本字段，就按这个范围做，不能自己加成看片、加成临床建议。”
“同意。授权、数据来源、访问人和用途都留清单。离线设备也要管账号、拷入、导出和销毁，不是断网就什么都合规。”
“谁来批？”
“按院方流程。科里同意继续评估，不等于我们已经有权接接口。”
主任在记录夹上写了第一条。
“第二，未经审查，输出不进正式报告。别给我看一个能建议治疗、只是把‘诊断’两个字过滤掉的界面。”
“不靠禁词装成没诊断。当前只列字段疑点和原文位置，不自动更改原报告，不替医师签名。格式校验、权限和人工复核分开做。”
“模型说通过呢？”
“界面不用‘通过’。显示已检查范围和未发现的已定义问题，旁边仍写不代表临床结论。没覆盖的，单独列。”
主任停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第三，责任不能靠一张免责声明推走。医师按职责承担诊疗责任，医院管流程，供应方该承担的产品、数据和服务责任，也不能写成全归医生。”
陈野把原先准备的“最终以签字医师为准”翻出来。
“这一句不够。”
“当然不够。”主任说，“你卖一个错误的工具，然后告诉使用的人签了字全算他的，那我为什么买？”
陈野在后面加注：不能用最终签字替代供应方责任。
那段话写完，他没有接一句愿意陪医生挨打。自己赔不起，不是敢许无限责任的理由；病人更不能靠一句豪气得到补救。
“具体责任和赔付，要在审查后的合同写。”他说，“测试出现异常，先停相关功能，保护患者和资料，再留证、通知和追因。不是先找一个人背完。”
主任把第三条记下。
“现在看你昨晚漏掉的那例。”
他们到受控工作室，院方人员调出批准范围内的资料。不是一张CT让外来工程师现场诊断，而是一份字段描述存在分歧的旧报告。
系统列出两处待核项，其中一处只给出上下文，无法判定。陈野没有让它重试到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它为什么不判断？”主任问。
“现有字段不足。这个结果需要回到完整资料，由专业人员核。模型自己说六十二或九十九，都不能填上缺的证据。”
林晚把系统的提示位置与原文对应，核到第二段时摇头：“引用对了，范围还是宽，得让我翻几页才能明白。”
“这算节省了多少？”主任问。
“这一例可能没省。”陈野说，“先记实际耗时。”
主任没有说好或不好，让他们把记录做完。
回办公室，陈野交了两页建议稿。标题是限定范围的测试管理建议，不是自己替医院发布的临床制度。
数据准入、权限、留痕、专业复核、异常停用、版本回滚、退出和责任，每项都标提出方和待审核方。需要医务、信息、数据安全及其他相关部门判断的地方，没有被科主任的一次握手划过去。
“三个月。”主任说，“如果院里批准，分阶段看。先独立回溯，再按批准方案作不影响常规判断的观察。哪一阶段不行，停哪一阶段。不是硬撑三个月，交一张成功报告。”
“验收数据和修改数据分开，方案变更留记录。”
“还有经费。”
陈野把预算拿出来。能投入的个人时间、设备资源和费用，各有上限。首阶段范围缩小，额外需求重新评估；正式立项、采购和费用结算按程序，不让“免费试用”变成任意进场的通行证。
主任从头看完：“这才像要长期做事。你自己先撑不住，最后也是把一套没人维护的东西扔在这里。”
这句话比问技术更让陈野难受。他曾给测试计划排了三个月，却没有认真给母亲的照护和自己的交付时间排开。
“今天回去，我再调人天，不写满。”
“核清再交。”
会谈结束时，没有人宣布三个月后一定采购。主任收下建议，说按流程送审。林晚在走廊里等他，见他出来，问范围定了没有。
“拟定了。还要审。”
“你脸色像谈输了。”
“比我想的贵。”
“哪一项？”
“负责。”
她低头看了眼那张预算，没笑他。两个人去楼下食堂，面端上来，陈野还在看一项设备资源估算。
“旧工作站，跑得动吗？”她问。
“先测。能量化也不等于效果不变。四比特相对三十二比特，权重存储理论上能少很多，但运行内存、缓存和实际速度不是同一个比例。准确性还要重测。”
“所以不能再写体积缩八倍、损失不到一个点？”
“没有测试，就不能写。”
她把筷子拆开，递给他一双。
“你这回不像卖话的。”
“客户没让我卖。”
“不是客户。那些人，病人，没有坐到你这张报价表前面来。”
陈野把预算合上，先吃面。汤已经不烫了，他才觉出自己从早上起一直咬着后槽牙。
走出食堂，他收到信息部门转来的补件清单。账号权限、日志保留、软件依赖和停机恢复，还要补。手机另一边，是Kevin催下一版计费接口的消息。
他把两件事分开排期，先回复能做到的时间，没有把同一个晚上许给两个人。
林晚看他回完，问：“现在还觉得三条红线是通行证？”
“以前会这么讲。”
“现在？”
“是边界。不是让人少查我两遍的理由。”
她点头，把自己那份记录夹抱紧。
电梯门打开，主任正好出来，手里仍夹着他们的建议稿。他朝两人示意，没说赞赏，也没说不敢赶走第八家。
“缺的材料，给你们标好了。”
陈野接过来，封面上最显眼的一行红字，是“责任人待确认”。
他和林晚都没先拿笔。那一栏要写谁的名字，得先把谁能做什么、谁有权决定说清楚。
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两个人仍站着，低头看同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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