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动声色收回手,把心头的惊悸压了下去,面上不露分毫。
望着杨菲菲那双清澈的眼睛,我的思绪猛地飘远,忽然记起奶奶从前跟我说过的旧事。
奶奶早年跟着师傅学跳大神,跳大神只是表面,真正学的,是土方疗病、驱邪安神的本事。跳大神溯源本就是萨满一脉,那些萨满巫医,懂不少民间土方,辨邪、治病、镇煞。
饥荒那年,有个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女子,辗转流落到这边。那时候爷爷已经有稳定差事,家里人口少,温饱不愁。奶奶见那人饿得奄奄一息,心善,把人救回家里,给她吃食,留她在家休养。
后来才知道,这女子是苗疆来的,也是懂巫蛊门道的同道。等她身子缓过来,打算往北去黑龙江投奔亲戚。临走前一晚,她和奶奶关在屋里,低声聊了整整一天一宿,两人嘀嘀咕咕说着外人听不懂的话,三餐都是爷爷送到房门口,连他都不清楚她们聊了什么。第二天天还没亮,那人就动身走了。奶奶提前蒸了一大锅大饼子,配上咸菜疙瘩,让她路上带着充饥。自那一别之后,两人再也没有音讯,算是一场因救命而起的机缘。
奶奶后来教我这些辨邪、解蛊的粗浅法子时才跟我说,那苗疆女子临走,把不少看家的本事讲给了她,用来报答救命之恩。
我心里暗自思忖,南洋那边流传的巫术,根子大多还是源自苗疆,辗转传过去,慢慢自成一派。
再看向杨菲菲眼内那一缕细细的白线,心底沉甸甸的。
看样子,她是被人下了蛊。可寻常蛊相我听过不少,这般白色的蛊丝,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实在蹊跷。
我的目光又落回床头柜那只彩色亚克力小香筒上,抬手拿到鼻尖又轻嗅了一下。越闻,心里越是发沉。
这香气似曾相识,我猛然想起奶奶曾经跟我提起过一类歹毒秘香。奶奶说,苗疆、南洋那边有邪道的方子,传言这香里面掺了罂粟花,还有一样是尸油,是邪术里的配材。当然这也只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真假无从考证,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只是这香气的路子,和奶奶描述的那一种,对上了。
念头翻涌间,我猛地一拍脑门。
坏了,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我忘了问。
杨菲菲的生辰八字,我还没问。
我轻轻松开手,把杨菲菲的眼皮放下来,让她恢复如常。她眨了眨眼睛,抬手轻轻揉着酸涩的眼周,一双杏眼里满是忐忑,眼巴巴等着我说话。
我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你把你的生辰八字跟我说一下。”
杨菲菲没有多想,一五一十报了出来。
算八字、观面相、辨掌纹这些本事,是跟着爷爷学的。爷爷早年在勘探队,天南地北四处奔波,走的地方多,见的奇事怪事数不胜数,闲暇之余,便把这套看相、推运势的本事教给了我。
我在心里默推她的八字,方才看过面相,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这时猛地一拍脑门,暗道自己实在不够沉稳,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比起那些常年走江湖的先生,差得太远。
“把你的右手伸出来,我再瞧瞧手相。”
杨菲菲眼里瞬间漾起满满的崇拜,乖乖抬起那只白皙细嫩的手,轻轻放到我的掌心。触手柔软温润,细腻得不像话,我心头微微一荡,连忙收敛纷乱的心思,不敢再心猿意马,凝神细看掌纹。
掌纹舒展清晰,确实是难得的富贵格局。
我暗自纳闷,命格明明是大富大贵的底子,为何眼下接连倒霉?片刻之后我才想通,她本就是阴年阴月阴时降生,先天阳气偏弱,命格本就容易被阴物压制,财运一直锁着,迟迟无法生发。若是日后姻缘安稳、成家立业,运势便能慢慢打开,多子多福,往后日子会十分顺遂。但眼下首要的是帮她解了身上的隐患,这些话我不能一股脑都说出来。
我抬眼看向她,语气郑重:“不介意的话,我把这个亚克力小瓶子打开看看吧,这里面有古怪。”
一听这话,杨菲菲脸上掠过一丝不舍,这小瓶子她喜爱许久,日日带在身边。
我放缓声音:“我猜测,这香里面掺杂了尸油,底下封存的,说不定是人骨的骨灰,打开一看,就能印证。”
杨菲菲猛地一惊,小脸唰地白了,像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找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我对她说。
她翻遍屋里抽屉,半天也没找到一张,看样子平日里根本没有备纸的习惯,是不爱读书动笔的性子。最后还是我翻出一张旧报纸铺在桌面上,凑合用。
我拿起那只彩色亚克力封筒,攥住两端用力一拧。瓶子果然是分层隔开的,香料层和下层的东西互不连通,筒身七彩纹路缠绕,隔着外壁根本看不清里面。
瓶盖旋开,下层里面倒出一捧灰白色的细粉末。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种质感,我太熟悉。当年爷爷下葬,还有朋友离世去火化,我都亲眼见过,这分明就是骨灰研磨成的细末。
“这是骨灰沫。”我沉声开口。
杨菲菲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之前她还以为是招财祈福的灵物,万万没想到里面装的是这种东西。
我再把上层香料那一段拧开,倒出来的东西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混着干枯的花瓣碎末,香气幽幽飘散开。
“奥妙就在这里。”我跟她解释,“你先天阴年阴月出生,阳气本就不足。你日日嗅闻这香,你的气运,就会被瓶子里的骨灰媒介一点点吸走。给你下这个蛊的人,借着这骨灰做桥梁,慢慢汲取你的运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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