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
眼睛一眨不眨,看回去。不是不惧,是知道这时候转身跑,脊背先凉。
女尸看了他很久。那双眼里没有凶,也没有活气,像一口深井,井底搁着一件旧事。
然后她闭上了眼。像看完了一样东西,不必再看第二眼。
石室里的气忽然动了。四十九枚镇尸钉一齐发出极细的嗡声,钉头的绿锈簌簌往下掉,落在石地上,像一场极小的雨。
四壁上拔去的那七个钉孔里,开始往外渗黑气。气很沉,贴着地面走,先漫过他的脚背,再往膝上爬。冷。冷得像有人拿冰水从下往上浇他。
他知道这是尸气。经上说,镇尸钉一撤,尸气便起;起而不净,三刻之内,一室之内的人,都要变。
他咬破指尖,把血抹在第一枚钉头上,摁回钉孔。血一沾铜,“嗤”的一声,冒起白烟。
他念经上那四句:“葬者,非埋也,断其念,绝其因。”念一句,按一枚钉。四十九个钉孔,他一个一个按回去。每按一个,胸口的闷痛就重一分。
血不够了。他把左手无名指也咬开,血顺着指根往下滴,滴在石地上,一滴一个印。
尸气退到棺边,退到棺底,最后缩成一线,从棺盖的缝里沉回去。石室里的气,活了一点。
他撑不住,趴在地上呕了一口血。血里带着黑丝,像墨化在水里。
壁上原先的青苔,这时全枯了,卷成一片一片。灯芯上结了朵黑花。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指上的血抹在棺沿,闭上眼,静下心去听。
听不见。
三十年了,他头一回什么也听不见。没有残念,没有遗言,没有那一句翻来覆去的死话。她不是死人——至少,不是全死。
他把手摊开。血在掌心凝成一层薄壳,一动就裂。四十九枚钉都按回去了,钉头齐着石面,像一排闭紧的嘴。他撑着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棺脚,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下,才把胸口那口乱气压回去。石室里静得能听见牙关轻响。
就在这时,石阶上有了灯光。
一盏,两盏,四盏。灯从上面一级一级下来,把石壁照出许多晃动的人影。
走在最前的是个白须老者,青袍,腰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紫铜丹炉。他走得很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脚下一级一级,稳稳当当。
柳沉。
身后跟着四个丹房弟子,都是生面孔,手里提着灯,站到石室四角。
谢无咎撑着地坐起来,把血手在衣襟上按住。他没说话。
柳沉在棺前站定,先看了看棺中的人,又看了看他,然后看那四十九枚按回去的钉子。看了很久。
“陆九教出来的。”柳沉轻轻叹了口气,“连净礼都会一点了。可惜,火候差了些。”
谢无咎挡到棺前。“这是剑冢的棺。”他说,“外人不得动。”
柳沉看着他,笑了。笑得很和气,像长辈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孩子,剑冢的棺,是青冥宗的棺。柳某是青冥宗的长老。”
“长老就可以动死人?”
“长老比谁都懂死人。”
柳沉往前一步。谢无咎没退。
“三十年前封这口棺,柳某也在。”柳沉说,“站在最外头,替陆九递钉子。一共四十九枚,递完最后一枚,他说,够了。”
谢无咎心里一沉。
“那天夜里,他连一盏灯都不肯多点。”柳沉看着棺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四十九枚钉,钉到天快亮。柳某劝他歇一歇,他回我一句:死人等不得。”
他笑了一下,“如今想来,他等的不是死人。”
柳沉的手按在他肩上。那一按不重,他却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膝盖一软,被按跪在地上。他抬头,看见柳沉的靴底沾着一层暗红的土——丹房后面的红土。
“你师父守了三十年,守的是个死物。”柳沉收回手,用指腹拂了拂袖口,“柳某等了三十年,等的是个活人。”
他走到棺前,从袖中取出一柄薄刀。刀身很窄,薄得透光,刃口是青的。
刀出鞘的时候没有声音。谢无咎盯着那柄刀,忽然觉得石室里的灯暗了一层。
他俯身,刀尖挑开白衣的衣襟,露出心口。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大夫替人看伤。
谢无咎在地上挣。绳子没有,他却像被什么摁着,喉咙里只发出一声。
刀尖落下去。
只落下半寸,停住了。
白衣眉心那一点朱砂,忽然亮了一亮。
薄刀“铮”的一声,断了。断口平得像切开的豆腐。柳沉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后背撞在石壁上,一口血喷在袖上。
石室里静下来。
柳沉抹了抹嘴角的血,看着棺中的人,竟还笑着。“好。好一个化神。死了三十年,还护着自己。”
石室四角的灯灭了两盏,只剩一盏,火苗缩成豆大。柳沉撑着石壁直起腰,抬手抹了把嘴,手背上一道红。
“添灯。”他说。一个弟子摸出火折子,擦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亮起来,手却抖,灯芯半天没对准。
他转过身,看着谢无咎。眼神变了。不是方才那种和气,是看一件用得上的器具。
“柳某等了三十年,多谢你替我开锁。”
他俯身,拾起地上那半截断刀,对着灯看断口,看得很仔细,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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