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沉没有杀他。
“带走。”老者收了断刀，往石阶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石室封了。留两个人守着，一只雀儿也不许进。”
两个弟子把谢无咎架起来。出剑冢的时候，天将亮，雪又下起来，细得像盐。
丹房在后山南麓，一溜青瓦屋，屋脊上压着兽头。谢无咎被推进最里一间静室。屋里烧着地龙，暖得发闷，药柜从地一直顶到梁，几百只抽屉，每一只都贴着红签。墙角四只铜炉，炉口还温着，飘出一股甜腥气。
他站在砖地上，先把气顺了一遍。
一呼一吸算一息。数到三十六，气起，走骨缝，到第十寸。肋骨没有断，气走得很顺。
他闭了一下眼，往里看了一眼：道基那口棺还是那口棺，九道槽，第一道亮着三分，其余八道空着，槽底的灰一动不动。
他把气收回来，收得慢。
地龙太暖，暖得骨头里发软。他把脚往砖缝里挪，让脚底贴住凉的地方——师父说过，暖地方坐久了，气会浮。
柳沉在案后坐下，亲手替他倒了一盏温水，推过来。
“喝。”
谢无咎没动。
“你怕柳某下毒？”柳沉笑了，“要杀你，在石室里就杀了。”
“你要她的心。”谢无咎说。
柳沉的笑意淡了一点，随即又厚起来。“是。柳某要她的心。”
他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只乌木匣，放到案上，打开。匣里铺着红绒，躺着一封信，和一叠丹方。信纸很薄，边缘有火漆印，印上两个字：天尸。
谢无咎认得那两个字。寒牢里秦瞎子给他讲过，天尸宗豢养仙尸，贩卖尸丹，专做死人身上的买卖。
柳沉把信抽出来，展开，推到他面前。字不多，笔锋很硬：货已备好，大会之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天尸宗要的，是她的心。”柳沉说，“柳某要的，是玄天剑宗一个外门执事的位置。三日后试剑大会，玄天剑宗遣使观礼，柳某献丹，换一个名分。”
谢无咎看着那封信，手在袖子里攥紧了。老周浮尸那夜，眉心一点尸斑。老周说过一句话，他只刻在木牌上，没对第二个人讲：柳长老……给我的那炉丹……
“老周。”
“老周嘴不严。”柳沉替他把话说完，“柳某给过他一炉丹，封口的。他贪，多吃了两枚。多吃了两枚的人，眉心就会起斑。起了斑，就得管住嘴。”
“他死了。”
“他自己跳的河。”柳沉看着他，“柳某只是没拦。”
静室里一时只剩下炉火的响。窗纸上映着雪光，白得发青。
“你是青冥宗的长老。”谢无咎终于抬头，“为何要去玄天剑宗做一个执事？”
柳沉不答，先替自己斟了一盏茶。他的手指很白净，指甲修得齐整，端茶的时候，袖口滑下去半寸。
谢无咎看见了。手腕内侧，一点青黑，米粒大，像一块洗不掉的泥。
柳沉察觉他的目光，把袖子放下来，神色不动。“灵潮退了。三千年，一代不如一代。”他说得很慢，“青冥宗是个三流宗门，靠不住。柳某今年二百一十七岁，金丹后期。再修不上一步，就是等死。”
“所以你炼长生丹。”
“仙尸之心为引，九转成丹。”柳沉拂了拂袖，“一枚丹，续五十年。柳某不贪，只求五十年。”
“用别人的心，续自己的命。”
“这世上，谁不是拿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柳沉看着他，“你师父守了三十年，守的不是死人，是他自己那点念想。他拿命封棺，封到最后，得了个什么？”
谢无咎没接话。他记起师父的酒，记起师父醉了就骂自己没出息，骂完了又笑。
“你若不是陆九的徒弟，柳某也懒得同你说这些。”柳沉把茶盏放下，“三日后大会，你在一旁看着。柳某取了心，炼了丹，献上去。你回你的剑冢守墓。柳某不杀你，你也不必恨柳某。”
门外忽然一声剑鸣。
很短，很亮，像冰在石上划了一下。
柳沉抬眼，神色不变，只抬手在案上一按。静室四角的铜炉同时“嗡”了一声。
门被一剑劈开。木屑飞进来，落在案上那封信上。
苏窈提剑站在门口，一身雪，剑尖还在滴。她的脸比雪还白，眼神极冷。
“柳长老。”她说，“掌门召见。”
“掌门召见，柳某这就去。”柳沉慢慢站起来，“苏师侄，你把剑收一收。”
苏窈没动。她的剑尖微微一沉，指向柳沉的咽喉。“放开他。”
“他是盗冢的嫌犯，柳某替执法堂看着。”
“执法堂没让你在丹房动刑。”
柳沉笑了，笑意里有几分可惜。“苏师侄，你的剑很快。快得像你师父当年。可你还差三年。”
话音未落，苏窈已经出剑。
这一剑极快，剑光只一线，直取柳沉眉心。柳沉不闪不避，两指一夹。剑锋在他指缝里停住，寸进不得，剑身却颤个不停，震出一层极细的剑吟。
苏窈脸色一变，手腕一翻，剑骨处透出一声轻响，像玉石相击。她硬生生把剑抽回来，退了半步。
柳沉也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一道白痕，慢慢沁出血珠。
“剑骨。”他轻轻念了一遍，抬眼看苏窈，“果然是剑骨。”
四只铜炉同时开了口，白烟涌出来，满室生香。那烟一沾皮肤，苏窈的手背立刻起了一片红。她咬牙，一把扯住谢无咎的胳膊，往门外拖。
柳沉没有追。他站在烟里，白须被风吹得动了动。
“带他走。”他说，“三日后大会，他自会回来。”
苏窈拖着他退到院中，雪落在她手背的红痕上，把红痕冲淡了些。她回头看了静室一眼，压低声音：“大会之前，别死。”
说完，她提剑纵身，越过丹房院墙，不见了。
谢无咎被两个弟子押回静室。门在身后合上。
柳沉还站在案后，正用一块白帕擦手。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
“你师父的尸斑，是我种的。”
他说得很轻，像说一件旧事。
谢无咎抬起头。
柳沉把白帕叠好，搁在案角。“那几日他下山替我采一味药，我在他的酒里放了点东西。不多，够他眉心起一点斑。起了一点，就压不住那口棺了。柳某算准了，他到时候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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