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切在尸将的手腕上。
青白一道，干净、快，没有半点多余的力气。那手腕上裂开一线，青黑的血溅在雪上，顿时腾起一小片白烟。
尸将退了半步。
苏窈落在碑石上，剑尖朝下，斗篷被风扯开。她的剑很薄，剑身映着雪，看不见血。
“松手。”她说。
谢无咎被她一把从尸将手里拽下来，摔在雪里。他喘了一口气，鼻子里的血腥味直冲脑子。
“你不该来。”
“门开着，里头死了两个。”苏窈说，“我不来，你死第三个。”
尸将转过身。
它的眼白上那点黑散开了，整只眼睛都成了灰。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有人在坛子里说话。
“它筑基。”苏窈说。
“我知道。”
“你炼气三层。”
“我知道。”
“打不过。”
“我知道。”谢无咎把断剑撑在雪里站起来，左手两根指头没了，抓不住剑，只能用右手攥着，“可它现在站着，我们要是退，它跟着退到山下去。”
苏窈看了他一眼。
“阵。”她说。
“什么。”
“剑冢有阵。”她一剑逼退扑上来的尸将，“万剑阵。你会不会？”
谢无咎的两根断指在雪里滴血。
“阵图我背得。”他说，“一百零八位，一位不差。可阵要有人引剑，有人走阵眼。”
这个阵，他背了十年。
每逢初一十五清点，他一路走一路数：第一排二十二位，第二排十九位，第三排二十六位……数到第九排三位，一百零八。
数完还要在心里走环。十二环，一环绕九位；走到哪一位，哪一位的剑埋得多深、剑头朝哪边，他都记着。
第二环缺三位。缺的那三位，陆九带他走过一回，只说了一句：记着，这里是空的。
他记着。
他抬眼，把十二个环在心里过了一遍。气从丹田起，压到腕上，手不抖了。
“引剑的我来。”苏窈说，“你走阵眼。”
尸将冲过来了。
苏窈迎上去。
她的剑快，一剑三变，剑尖在尸将的颈、肘、肋上各点了一下。尸将不闪，任剑落在身上，只伸手来抓。
第三爪抓过来的时候，苏窈退了。
她退得不慢，可尸将更快。爪子擦过她的斗篷，把斗篷撕下半幅。
“去。”她低喝。
谢无咎跑。
跑到第三排、第七座前的石台边，他跪下，把手里的血抹在石台的刻纹上。
“阵眼，第一环，逆走！”
“第一环，逆走。”苏窈应。
她一剑往地上一插。
剑入雪三寸。
“铮。”
第一柄剑出得半寸。第二柄，第三柄。
剑冢里有声音了，一处一处响起来，从第一排到第九排。埋在土里的剑不响，这一夜却都响了，声音短，闷，像是强忍着。
十二柄。
只起十二柄。苏窈的脸已经白了。
“第二环！”谢无咎喊。
“第二环，东北角，缺三位——”
阵是残的。缺三位的地方没有剑气，漏。
尸将就从这个口子上撞出来。
它没有扑谢无咎。
它扑苏窈。
苏窈横剑去挡，剑与尸爪撞在一起，她的手臂整个弯了下去。
“退！”
她没有退。
她退了，阵眼就空。阵眼一空，十二柄剑的剑气散，尸将一炷香就能把这座冢里醒着的东西全放出来。
尸爪从她左肩穿进去。
从肩胛后头透出来。
那一声很轻。
谢无咎跪在青石上，抬起头，看见苏窈的肩窝里多了一截青黑的东西。血从她肩前后同时涌出来，溅在她脸上，也溅在谢无咎脸上。
她没有叫。
她只咬住牙，喉咙里“嗯”了一声，很短。
然后她把剑往尸将的胸口送进去半寸。
尸将的手还嵌在她肩上。
它想往回抽，抽不动——苏窈的肩骨卡住了它的爪。
“钉！”她喊。
谢无咎明白了。
他从怀里抓出三枚镇尸钉，冲上去。
第一枚，钉在尸将的右手手背上。钉入肉的瞬间，尸将的皮肉“嘶”地响了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第二枚，钉在它的左肘。
第三枚，钉在它的胸口——钉尖碰到的不是皮，是一层硬得像铁的东西，钉不进去。
“心口有骨。”苏窈咬着牙说，“钉它别处。”
谢无咎退后半步，把第三枚钉转了个方向。
尸将另一只手抬起来。
他扑到地上，贴着雪滚过去，滚到尸将背后。
阵里十二柄剑在头顶低鸣，剑气从四面收到阵心，压得尸将动作慢了一线。
就这一线。
谢无咎从背后抓住尸将的头发，把它的头往下一拽。
尸将的脖子翻过来。
它的脸仰着，灰白的眼白正对着天。
“阵！”谢无咎喊，“收七位！”
剑气从四面收过来，把尸将和苏窈一起钉在原地。
尸将挣，苏窈抖。
她的左肩在抖，血一直流。她左手已经不能动了，只剩右手死死握着剑柄，剑还插在尸将胸口。
尸将忽然不挣了。
它缓缓把头转过来。
灰白的眼睛，对着谢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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