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往后退。
脚后跟撞在三枚镇尸钉之一上,钉子歪了,他没敢去扶。
土包裂开,泥往外翻。先是一只手,然后是一只肩,然后是一个头。
头从土里顶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层白气。白气散开,露出一张脸。
脸是干的。皮贴着骨,颧骨高,嘴张着,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眼睛睁着,眼白蒙着一层灰。
它穿着一件短褐,粗布,外门杂役的样式,肩头补过两块。腰间缠着一圈麻绳,麻绳上挂着一块木牌。
空白的。
谢无咎盯着那块牌,胸口被人攥了一把。
守墓人的牌,是给死人立的。这一块,挂在死人自己身上。
“守墓的!”
脚步声从坡下上来。
两个巡夜的杂役提着灯,跑到第三排外头站住。前头那个方脸,后头那个瘦小,姓六,外门都叫他小六。
“什么东西……”方脸把灯举高。
尸将从土里拔出腿来。
它不高,比谢无咎矮半头。可它一站起来,剑冢里的空气就变了——甜,腥,像有人把一瓮放馊的蜜倒在雪上。
“别过来!”谢无咎喊。
方脸没有听见。他往前走了三步,灯照见那张脸。
尸将转过头。
它动得极快。
三步的距离,它一步就到了。一只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抓住方脸的肩。
谢无咎听见一声很闷的响,像有人在撕一张浸了水的厚纸。
方脸被撕开了。
从肩到腰,一条血线顺着他的身子裂下去。他手里的灯掉在雪里,火苗跳了一下,灭了。他没有喊,只发出半声“啊”,像被掐断在喉咙里。
血溅到小六脸上。
小六转身就跑。
“跑!”谢无咎也喊。
小六跑出六步,尸将追到。
它抓住小六的脚踝,往上一提。小六整个人倒吊起来,腿被扯得笔直。他哭着喊娘,喊了两声。
尸将低下头,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骨头断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筷子被掰断。
谢无咎把断剑横在身前。
他的手在抖,抖得剑尖一直在晃。
尸将把小六丢在雪里,转过身来。
它的脸上沾了血,血在灰白的皮上慢慢往下流,流到嘴角,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谢无咎往前冲了一步。
他没有别的法子。两个杂役死了,他要是转身跑,尸将追上来,第三排外头那一片碑林里的东西,今夜就都要醒。
他把断剑当棍用,横着拍过去。
尸爪迎上来。
“当”的一声。
谢无咎的虎口裂开了。
他没退,反手把断剑往上撩。尸将一口咬在剑身上,牙齿咬进铁里。
“咔。”
剑身上崩掉一角。
碎片落在雪上,很小,发着一点冷光。
谢无咎把断剑拽回来。
他的左手抓着剑,尸爪顺势搭上来,五根手指按在他的手背上。
然后一收。
谢无咎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食指和中指被削断了,断口齐整,两截指头掉在雪里,指尖还朝上,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叫。
疼从手背一直走到肩膀,走到牙齿。他把牙咬住,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数息。
一息。两息。师父教的,疼到极处就数息,数到三十六,人就不慌。
他数到六,数不下去——断指的地方一跳一跳,像有人在里头敲。他把牙咬得更紧,从头再数。
第二回数到九。他心里清楚:这些年没有一回数满三十六息的,都在要命的时候。
疼到极处,人容易想些不相干的事。
他脑子里忽然浮出温三省的声音。前些日子,内门执事温三省来剑冢点册,点完,从袖里抽出一卷图,摊在墓庐的桌上。
“依宗门图志,”温三省说,“这是九州图。宗门十年发一回,执事、守冢人各执一卷,丢了要报。”
他用指节在图上一路点过去:“青冥山在东北,剑冢、青冥宗都在山里。往南三百里,落雁城,镇尸司在城里设衙。再往西,归墟,名冢、万葬坑都在那儿。正中这一块,是中州。”
“图上就这些?”
“图上就这些。”温三省把图卷起来,递到他手里,“地图上没画的,是上界。”
谢无咎当时听懂一半,另一半像在哪儿听过。此刻他站在雪里,那一半也想不起来了。
尸气扫过来。
那口气撞在他的左肩上,像有人把一柄烧红的烙铁按下去。一瞬间烫,接着是凉,凉得皮肉发麻。
他跪了下去。
尸将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提起来。
双脚离地。
谢无咎的脸对着那张干脸。腐气从它嘴里出来,甜得发腻。他右手还攥着断剑,可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尸将的爪子抬起来,抓向他的眼睛。
他偏了一下头。
爪子擦过他的脸颊,抓下三块皮肉,血淌下来,糊在他眼睛上。
他听见自己心跳。
他也听见另一个声音——很远,很短,从碑林外头传过来。
一声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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