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趴在一片湿泥里醒过来的。
先摸到的不是自己的脸,是那只工具箱。它还锁着,锁扣被我抱得太紧,在掌心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我爬起来,看到一条河,一座桥,和一个正对着那座桥发呆的渡口。
桥是木石混着搭的。桥面歪得很有个性——从左到右,肉眼可见地往下掉,像谁把一根平整的梁,一头按进了水里。
桥头立着块木牌,上面四个字。我居然看懂了。
「桥危,停渡。」
我把这块牌子来回看了三遍,然后在泥里坐了下来。
——我落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可这地方的字我认得。这算什么?新手福利?还是我其实根本没走,只是脑子摔坏了?
没人来给我答案。倒是有十来个人围了过来,手里拿着扁担、竹筐、夯锤,全身上下写满了"我们是干活的",脸上则写着另外四个字:"这人可疑"。
一个年轻人朝我喊:"你是哪家逃役的?"
逃役。这词我听着新鲜,但意思不难猜。
"我不逃役,"我说,"我从东边过来,讨活干的。"
这句是我闭着眼睛编的。东边有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我确实是往东来的——我的意思是,我确实是往东去的。
人群里让开一条道,走出来一个老头。
六十出头,皮肤黑得像被烟熏过一百年,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得不像话。他没看我,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工具箱。
"这箱子,"他说,"什么料?"
"铁皮。"
"铁皮做箱子,装什么?"
我想了想,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把钢卷尺,拉出一截,又收回去了。
老头盯着那把尺看了很久。
"这尺,"他说,"准吗?"
"准。"我说,"我一辈子没量错过。"
这话不算吹。我这行里,量错是要出人命的。
老头点了点头,往桥那边一指。
"那你量量。"
后来我才知道,这老头叫吴老三,青萍渡最老的匠户。渡口上的人都喊他老吴头。
——当时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个老头让我量桥,而桥旁边一个穿着不大体面但很着急的中年人,正在用嗓子跟人打架。
那中年人姓崔,渡口管事,人称崔簿。据我后来拼出来的话是:这座渡灵桥三天前开始歪,歪得一天比一天狠;明天有一支商队要过河,绕路要多走七天;桥一断,青萍渡半年的活钱就断。
"七天!"崔簿的声音在河面上飘,"七天!谁给这七天?"
我蹲在桥头,看那座桥。
不是我冷静,是我没别的事可干。而且——说实话,看桥这事儿我不需要冷静,我需要的是别被人催。
我看桥,从来只看三件事:承重的在哪,水往哪走,缝在哪裂。
这座桥的承重在桥台。两侧桥台是石砌的,桥面是梁木。歪的方向是右边,而且是整体下沉——不是哪个墩子断了,是整个右岸的桥台,在往下坐。
我沿着河岸走到右桥台,蹲下去。
水线以下的石缝里,泥是新的,而且松。石头缝里的旧灰浆被掏空了,形成一道明显的、从河心往岸里钻的空洞——像有人拿勺子在桥台底下挖了一勺。
"掏空了。"我说。
围在我身后的人安静了一下。
崔簿挤进来:"什么掏空了?"
"桥台底下。"我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洞口,"水从这边过来的时候打漩,把底下那层砂土掏走了一点,你们没管;掏一点,桥台就往下一坐,坐下去水更容易打漩,掏得更多。这座桥不是被撞坏的。它是被水,一点一点偷走的。"
老吴头蹲在我旁边,盯那道空洞,没说话。
"还有一个。"我从箱子里把水平尺掏出来,贴在桥面上,看了一眼气泡。
一尺,两尺,三丈。我数到第十二个读数,回头报了个数:"右桥台比左桥台低了四寸半。三天里,你们见它歪得越来越快,就是因为这个洞在水下,你们看不见。"
崔簿脸白了。
"那、那怎么办?"
"临时支顶,把水分开,回填,灌浆。"我说完,看见一圈人全在看我,眼神大概是"这人念的什么经"。
我补了一句人话:
"先把桥托住,再把那个洞堵上,水就不能再偷你们的桥台了。"
崔簿还在犹豫。生于渡口的人,最怕的不是钱,是外来的手。
"你什么人?"他盯着我,"你凭什么说这个?"
"你不用信我。"我把工具箱合上,"我不要钱,我现在就干。干不成,你把我撵走,你一分都不亏;干成了,你明天照常过商队。这买卖,你划算。"
他看了我三秒,转头看老吴头。
老吴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说得对。"老头说,"这洞我看见了,我没想明白水是怎么走的。"
"你在哪儿学的这个?"他又问。
"学堂里。"
"学堂教打桥台?"
"教。"我说,"就是没教过怎么在三更天、没有灯、光靠人喊,把一座桥救回来。"
老头没吭声,从我箱子里把水平尺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那一夜,青萍渡的十几个人跟我干了一夜。
我用竹笼装石,在上游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围堰,把主水引向河心;把桥台底下那个洞的两侧用木桩圈起来,灌进此地的凝灰浆——那玩意儿我刚上手的时候吓了一跳,倒下去的时候是浆,一个时辰后硬得能挂人;最后在桥面下垫了三根木柱,一根一根顶紧,把梁和桥台之间那点松掉的地方,全部顶实。
我教他们怎么量高低差,怎么算一根柱子要顶多少力气。他们教我怎么把凝材化开,怎么用"灵气火"烧凝固得快。
后半夜,老吴头给我递了碗热水。
"你那柱子顶在哪儿,"他问,"怎么知道顶够了?"
"顶到它不响。"我说,"木头受着劲会叫,叫到不叫了,就是吃住了。"
他蹲在桥台底下听了一炷香的功夫,回来只说了两个字:
"行。"
天快亮的时候,桥不歪了。
商队踩着这座桥过河的时候,桥板响了一声,但那声响是正常的。我蹲在桥头,听着一队骡子、二十来个人,从那座桥上走过去,一个没掉。
老吴头也蹲在旁边,一直看着最后一个人下了桥。
"你听,"他说,"这声是干木头的声音。"
"对。"
"昨天那声,是湿的。"
崔簿蹲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你不像逃役的。逃役的不这么干活。"
我笑了一下。
那天晌午,一个匠户来报,说桥台底下清淤的时候挖出块铁牌。
铁牌锈得差不多,上面的字却还能认。我擦了擦。
「九筑山营造·沧澜十七年」
我念出来的那一瞬间,蹲在旁边的老吴头,脸上那点松弛没了。他伸手把铁牌拿过去,翻了两下,塞进自己怀里,什么也没说。
——我当时以为这是此界的规矩:挖出来的东西归老头。
崔簿倒是高兴,掏出三块亮晶晶的石头塞到我手里。
"这是灵石,"他说,"够你住店吃饭。"
我捏着那三块石头,问了一句后来被青萍渡笑了半年的话:
"这个,能买几个包子?"
崔簿愣了愣,说:够买你三个月的包子。
"哦。"我把灵石塞进工具箱,"那这活儿我接得挺值。"
——从那以后,青萍渡都管我叫"包子师傅"。我倒不介意:在这个世界,这是我唯一算得明白的东西。
说完我拍了拍桥面,顺口就来了一句:
"不过这老石缝得给它加钢筋,不然下回还得豁。"
一圈人齐齐看我。
"钢筋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此界的人会飞、会吐火、会把石头炼成浆再变硬,但没有人知道我嘴里那根铁棍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我说,"回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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