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苏青萍找上门了。
那天我正在渡口的工棚里记账——不是我想记,是我发现这里的匠户干活全凭嗓子,一米料能算成两米,我不记账不行。
工棚门口的光被挡了一下。
来人是个姑娘,十八九岁,头发束得很利索,衣裳的料子在阳光下有点泛光,一看就不便宜。就是袖口那里有一圈灰,像是刚从哪个灰堆里爬出来,自己没发现。
她进门清了清嗓子,把袖子往后一背。
"你就是那个把渡灵桥扶起来的人?"
"我是。"我说,"你哪位?"
她挺了挺腰。
"天工仙宗,掌门亲传弟子,苏青萍。"
我说,幸会。
"我宗欲礼聘先生为工首。"她一口气说完,掏出张纸往桌上一拍,"月俸三十灵石,管住,管饭。"
我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她。
三十灵石——我按包子折算了一下,大概是能连吃三年包子的水平。这价码,我在现代也没拿到过。
"我干。"我说,"什么时候开工?"
她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摆出个很沉得住气的样子。
"此刻。"
"住哪?"
"天工殿。"
"管饭,管几顿?"
"三顿。"她答得很快。
"吃什么?"
"……粥。"
我当时的想法是:管饭就行,粥就粥。
现在回想,我应该在按手印之前,把那句"吃什么"再问细一点的。
后来我才知道,天工仙宗殿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当场提出了要看她的账本和人事。
"账本呢?"
"在。"她说,从袖子里掏出个布包,往桌上一抖。
里面是一叠长短不齐的纸片,还有两片压平的树叶。
我翻了翻,一行都没看懂。
"这料子,记的是一方,"我指着一行问,"还是十方?"
"方。"她看了看,"也可能是一车。"
"……"
"这片叶子呢?"
"这片是姜醉棠欠的三块灵石。"她说得理直气壮,"记着,免得她赖。"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她?"
"等她……等她下次来讨。"她说,"我们宗门讲规矩。"
我也才知道,她那个"礼聘",来不及等我把工时、材料、变更、结算这些话说清楚。她掏出的那张纸不是合同,是契书。
她咬破指尖在纸上一点,纸上的字迹自己活了,像水一样淌成一行行小字。她把纸翻过来给我看:
"蒋凯旋,为天工仙宗工首,月俸三十灵石,管住管饭。若一方失信,其诺还于其身。"
"按个手印就成。"她说,"放心,我们宗门讲规矩。"
我按了手印。手印一按下去,那张纸在我们两人之间"啪"地轻轻一响,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咬了一口。
我当时还以为这只是此界的办事风格。后来我懂了:这玩意儿是她唯一真正修成的神通,叫契书。谁失信,说的话就往自己身上还。所以此界她是最爱签契的人,也是世上最没人愿意跟她签契的人。
"你宗门几个人?"我问。
苏青萍在往山上走的路上,很利索地答:"两个。"
"哦,"我说,"那另一位呢?"
"看门的。"
"……"
"加上我,是两个人。"她说,"我是掌门亲传,我师父三年前飞……我师父三年前出远门了,到现在没回来。"
"那你门下有几个师兄弟?"
"没有。"
"外门弟子?"
"没有。"
"杂役?"
"有一个。"她停下来,指了指山腰上一个正蹲在路边抽烟袋的老头,"老吴头。半年前我在渡口捡的。"
我回头,看见老吴头蹲在那儿,冲我抬了抬下巴。
——好,我之前量桥的那位,原来是她的"宗门员工"。
天工仙宗在天工山的半山腰。
山门是石头的,还在。匾上的字是"天工仙宗"四个大字,金漆掉了大半,但笔锋还在,看得出当年有气势。
过了山门,是一段台阶,台阶开在崖壁上,走到一半,我停下了。
"怎么了?"苏青萍回头。
我蹲下,看那台阶。
台阶右侧的挡墙上有一道缝,缝从墙脚爬到墙顶,宽度上窄下宽,缝里的灰浆早裂了。我抬头往上看,看到一段更长的裂缝:天工殿的右后墙,从墙脚一直裂到屋檐,缝口能塞进指节。
我又走到台地边缘——也就是殿外那块悬出去的平台——趴下去看。
平台底下是坡。坡脚有条早就废了的水沟,沟里堆着乱石和落叶,堵得死死的。
"这殿什么时候开始裂的?"
"去年秋天。"苏青萍答,"那天下了三天雨。"
"下雨的第二天?"
"……第三天。"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不是地基坏了。"我说,"是水没地方去。"
她愣了。
"这山上的水,本来顺着那条沟往坡下走。"我指了指坡脚那条堵死的水沟,"沟一堵,水就只能往台地底下钻。土泡水就软,软了以后台地边缘跟着往下坐,殿就跟着裂。你就算把墙重新砌一遍,明年还会裂。——你们是不是修过一次?"
苏青萍张了张嘴。
"修过。"她说,"去年修过一回。砌了墙,花了六十灵石。"
"然后今年又裂了。"
"……今年春天我师父还没回来。"
我叹了口气。这世上原来哪一种行业都一个样。
"这殿得修排水。"我说,"不是修墙。"
"排水。"
"先把坡脚那条沟清出来,再在台地后头挖一条截水沟——水往山上流下来的,不能让它进台地。坡脚堆石做挡,把坡顶住。台地边缘打木桩、灌凝料,把松掉的那一块钉回去。"
我说完,看见她正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
"怎么了?"
"你说的这些,"她说,"我师父的笔记里写过。"
"那你师父人呢?"
"出远门了。"
她进屋翻出一个木匣子,匣子里的笔记霉得发绿。我翻了三页,合上了。这人的思路我懂,但笔记上写的是"以灵引水、以道镇脉",我只能看懂结果,看不懂他怎么引。
——也行。结果一致就够了,办法我来想。
第二天清早,我先在坡脚划出一小块地。
"这一节先做。"我说,"就一丈长。"
"为什么先做一丈?"苏青萍问。
"试验段。"我说,"先把这一丈做出来,看水走不走得动、凝料吃不吃得住。行,就往下做;不行,改。要是全做完了才发现不对,那就得全拆。"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头对匠户们很郑重地挥了下手,像是在宣布一件大事。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丈被匠户们当成了某种失传的仪式。他们管它叫"试祭"。
开工那天早上,匠户们对着那一丈土齐齐鞠了一躬。
我说,不用鞠。
他们说,规矩。
——从此我在天工仙宗说话,前面都得先加一句"规矩是——"。
第二天开工,来了两个人,都不是苏青萍请的。
第一个是从山下冲上来的一位姑娘,十五六岁,一身短打,头发扎成一撮,走路带风。她一上山门就喊:"苏青萍!你还我三块灵石!"
苏青萍正在安排匠户拉料,看见她脸色不对,往我身后挪了一步。
那姑娘冲到我面前,瞪了我一眼,又瞪着苏青萍。
"你宗的账我记着。"她说,"你再拖,我就一掌把你这山门劈了。"
我看了一眼她那只手。
手不大,手背上有几道很旧的伤。
"你这手,"我说,"受过伤?"
她愣了,大概是没想到有人先问这个。她把手往袖子里一收,扬起下巴。
"吾乃姜醉棠。吾修开山掌,一年前劈石柱劈的。这不算伤,这是印。"
"开山掌?"
"一掌开山!"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发亮,"天下万事,唯开山可解。"
"……比如?"
"比如讨债。"我说。
她想了想,觉得也对,把手放下了。
我看了看台地下面那堆乱石。
"那正好。"我说,"我需要一台破碎机。"
"什么机?"
"你。"我指了指坡脚那几块卡在沟里的青石,"你能把它们碎到能搬走,我给你记工钱。"
姜醉棠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吾一掌三石!"
"一天能打几掌?"
"三掌!"
"那你就打三掌。"我说,"打多了会废。这一行,最忌蛮干。"
她听懂了"打多了会废"这句,不太服气,抬手一掌拍在一块青石上。
一声巨响,石头四分五裂。粉尘扬起,鸟都惊飞了。
我蹲下去,看了看断口。
"你这掌是纯冲击。"我说,"看着厉害,其实石头没碎完,是裂了。裂的石头不能砌,只能清。你下手时想的是'开',你得改成'断'。"
姜醉棠就那么半蹲在那儿,看着那一地碎石,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要发作。结果她开口第一句是:
"吾该怎么改?"
"先别喊招式名。"我说,"你喊的时候,力气都用在嘴上了。"
"……吾试试。"
第二天,她真的没喊。一掌下去,石头断成了三块,断面齐齐整整。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忽然很激动:"吾的掌法,进境了!"
"嗯。"我说,"少喊一句,省一口气。"
"吾要给你记一功。"
"记工钱就行。"
从那天起,姜醉棠一个月来讨一次三块灵石,一次也没讨到;讨着讨着,就成了天工仙宗干活最卖力的人。
第二个来的人,是傍晚来的。
一个姑娘,一身素净青衣,背着个长条包袱,走路的时候肩膀确实是平的——那种一看就从小学规矩的人。她到山门口,很有礼地递了张帖子。
"唐婉如。家中长辈曾与天工仙宗有旧,我来看看殿修得如何。"
她说话时看了一眼墙上那道裂缝,又看了看坡脚那堆碎石。
"我有一事相求。"她说得很认真,"贵宗在坡脚做的这处挡石,能不能让我试一次。"
苏青萍小声跟我解释:这是唐家的规矩,防御专修的修士,喜欢"承"。
"试什么?"我问。
"打。"唐婉如说,"我站在这儿,你让人打我一掌。"
我一时没答上话。
姜醉棠在旁边已经兴奋了:"吾来!"
那一掌正中唐婉如的胸口,声音很大,风把旁边的碎叶都卷起来了。唐婉如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然后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你这挡石堆得太平了。真要扛水,不能是石头堆石头,得让它们互相咬住。"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说得对。"我说,"而且,"我顿了顿,"你这身本事,我能用。"
"怎么用?"
"检测。"我说,"我需要有人替我扛一下,我才知道那东西结实不结实。"
唐婉如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从小到大听人夸过很多次"漂亮""端庄""天赋好",第一次有人开口就夸她"好用"。
从那天起,我每做完一处结构,都要请她站上去,或者站上去挨一下。
她从不推辞,而且每次都问同一句话:"够不够?"
"不够我再加。"
"好。"她说,"你加,我扛。"
那几天,天工仙宗的日子是这么过的:早上抢粥,上午干活,中午抢粥,下午干活,晚上抢粥。一锅白粥,谁先到谁先盛;老吴头蹲得最早,姜醉棠吃得最多,苏青萍起得最晚,每次伸勺子,锅里都只剩个底。
——这就是"天下第一名门"的一天。
我找苏青萍谈过一次:
"能不能多熬一点?"
"宗门困境。"她说得很诚恳。
"那月俸能先发我五个吗?"
"下月。"她说,"我们宗门讲规矩。"
那口锅,从此在我心里,比九筑山的报价单还可疑。
那天收工,天快黑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到殿后,想看看后面的坡面还能不能挖沟。
在一堆碎砖和野草里,我看见半块石碑。
碑面斜插在土里,露在外面的部分,刻着四个字:
「衡柱工役」
我蹲下去,把周围的砖块扒开。碑是断的,断口很新。
苏青萍正好来喊我吃饭,看到我蹲在这儿。
"你干嘛呢?"
"这碑,"我说,"上头有字。"
"那碑啊。"她看了一眼,"乱石堆里刨出来的。我师父临走那天,站在这儿看了很久。"
"他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学着她师父的口气,说了句:
"天工仙宗当年,是修柱子的。"
"修什么柱?"
"不知道。"她说得很自然,"我师父的话一半不说明白。不过——"
她把嗓子清了一下,挺了挺腰。
"我们宗门当年可是天下第一名门。所以我请你来,你就得把我这殿修得,配得上这四个字。"
我看着那半块碑,又看了看那座裂了一条长缝的殿。
"工期三十日。"我说。
"啊?"
"三十天后,你这殿能住人,能过雨,能扛得住自己压自己。"我说,"超一天,你扣我工钱。"
苏青萍很高兴,回去路上一直哼歌。
我落在后头,摸了摸口袋里那部只剩48%电量的手机。屏幕在暗下来的山道上亮了一下,照亮了坡面上那条堵死的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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