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县衙青灰的院墙，沈砚便已经站在了衙门前的石狮子之下。
粗布长衫洗得发白，怀里紧紧揣着诉状与一应凭据，他没有急着击鼓鸣冤。在大雍的县衙规矩里，轻易击鼓，往往会被视作寻衅，先落一个莽撞的印象。他要走的，是文书核验的路子，先找管名册的李书吏。
守门衙差斜眼打量他，见是个寒门书生，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来县衙何事？若是递状，等辰时过后，县尊升堂再说。”
“晚辈沈砚，乃是本次秀才预选士子，前来申请核验预选名册。”沈砚拱手，语气平稳有礼，“按照科考规制，士子有权在名册封档之前，核对自己姓名是否在册。劳烦差大哥通传李书吏。”
衙差愣了一下，很少见寒门书生懂这个规矩。沉吟片刻，终究是进去通报。
不多时，李书吏从后衙偏房走出来，一身青吏袍，脸上堆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警惕。昨夜赵家管家才来过，约定入夜改册，没想到这沈砚来得这么早。
“原来是沈士子。”李书吏慢悠悠开口，故作温和，“预选名册尚在整理誊抄，繁杂得很，哪里能说核验便核验？名册封档上报乃是定例，等送抵府城，自有上官核查，你不必心急。”
这话便是标准的推诿。先拿“规矩繁杂”搪塞，拖着时间，只要等到入夜，他悄悄改完名字、落印封册，一切便无可挽回。
沈砚早料到他这套说辞，不慌不忙，缓缓开口：“李先生，晚辈读过大雍《学政条例》，上面明写，预选造册，封印之前，士子可申请自核姓名，以防誊写疏漏。这不是晚辈无端为难，是学政定下的章程。”
李书吏笑容一僵。
他本以为一个乡间穷书生，顶多懂几句圣贤文章，哪里会去翻看枯燥冷僻的学政律令。此刻被当面搬出条例，一时不好直接回绝。
“条例虽有，却也不是人人想核便核。”李书吏强自镇定，继续周旋，“簿册堆满案头，杂乱无序，翻找起来费时费力，耽误了上报时辰，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若是因胥吏推诿，不许士子核验，导致名册舞弊、错漏上报，这个责任，李先生又担得起吗？”沈砚目光直视对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若是今日不让核验，晚辈便将此事一并写入状纸，连同舞弊嫌疑，送往府城按察分司，请学政官亲自过问。”
威胁不是嘶吼，是摆清权责后果。
李书吏心头一沉。他贪五十两银子不假，可也不想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一旦惊动府城学政，派人下来彻查，他收受贿赂篡改名册的事情，十有八九藏不住。
权衡半晌，他咬了咬牙，侧身让出半步：“罢了罢了，念你一心科考，便随我到偏房，速看速走，不可久留，更不许触碰簿册。”
他心里另有盘算：就算让他看上一眼，只要沈砚没抓住改动的实据，看完离开，夜里依旧可以动手。
进到文书偏房，宽大的案几上摊着厚厚的预选名册，墨迹还未干透。李书吏伸手翻到本县寒门士子那一页，指尖点在纸上：“看吧，你的名字，还在册上。”
沈砚低头看去，“沈砚”二字赫然在列，墨迹新鲜。
他没有就此松口气，目光扫过旁边赵家公子赵文彬的名字，心中瞬间了然。此刻名字还在，不过是李书吏暂时没有动手，只等送走他，便会抹去自己的名字。
“多谢李先生准许核验。”沈砚没有转身离开，反倒从怀中取出诉状，平铺在案上，“既然名册尚未封印，晚辈还有一事要禀。乡绅赵承安，许诺银两良田，打算买通胥吏，顶替晚辈秀才预选名额，昨夜还遣地痞到居所恐吓，邻里皆有耳闻。诉状在此，请李先生留存备案。”
李书吏脸色骤然一变。
沈砚这一手，等于当场留下记录。状纸留在县衙文书房，便是一份存根。日后名册若是再出现异动，他这个掌管簿册的书吏，首当其冲被怀疑。
“你……你这是何意！凭空捏造，诬告乡绅！”李书吏声调微微拔高，想摆出吏员的威势压人。
“是否捏造，日后自有查验。”沈砚平静道，“晚辈今日把诉状留在文书房备案，只为留下记录。名册一日未封，变数便一日存在。晚辈会在衙门外等候，直到名册加盖封签、送往上差处。封签落下之前，晚辈有权随时再来复核。”
这句话，直接掐断了李书吏夜里偷偷篡改的打算。
只要沈砚守在县衙外，随时要复核，他便不敢动笔。一旦改了，再来核对，当场抓个正着。
李书吏盯着案上的诉状，只觉得这少年步步紧逼，每一步都踩在规则之上，滴水不漏，完全不像一个久居乡野、只读圣贤书的书生。
他原本稳操胜券的算计，此刻处处受制，像一张被人钉死的网，无从下手。
“你非要如此？”李书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阴寒。
“晚辈只求本分功名，依规核验，别无他求。”沈砚收起目光，拱手行礼，“晚辈就在衙前等候，静待封册。若是名册安稳封送，这份诉状，晚辈可以撤回。若是名册有变，这份备案，便是第一份凭据。”
说完，他转身走出偏房，重新站到县衙大门之外。
春日阳光落在他肩头，衙内的李书吏站在案前，看着簿册与诉状，心中又恨又悔。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桩轻轻松松、神不知鬼不觉的买卖，哪里想到撞上这样一个懂律、懂博弈、不按常理出牌的后生。
衙门外，沈砚靠着墙根静静站立。
他知道，李书吏不会就此甘心。对方手里还有别的手段，拖延、找借口支开他、甚至想别的名目构陷，都有可能。
簿册就在咫尺，封签未落，胜负未定。
这一场底层胥吏与寒门书生的对峙，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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