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下午五点,考场外的铁门打开。
整条街像被一下子捅开了口子,人潮轰地往外涌。有人一出校门就蹲在地上,把书包往腿上一扔,两手抱头;有人拉着同伴大声对答案,一个数字不对就拍着大腿哀嚎;也有人一声不吭地往外走,脸上没有表情。
林辰夹在人群里往外走。
“林辰!”
他回头,看见班里的两个男生挤过来,其中一个脸上全是不敢相信:“数学最后那道压轴,你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我天。” 那男生瞪大眼睛,“我算到一半就崩了,直接空着交上去的。”
“结果不一定对。” 林辰说了句实话,“思路通,但中间有个数我不太确定。”
“你还谦虚。” 另一个男生叹口气,“反正我这次是凉了,明天估计要去复读班报到。”
三个人挤在人流里往外走,话说着说着,其中一个忽然顿了顿,压低声音:“哎,那不是江浩吗?”
林辰顺着看过去。
江浩站在校门斜对面的梧桐树下,背着书包,正在和一个女生说话。那女生情绪很激动,声音隔着人流都能听见几句:“你到底考成什么样子?我问你话呢!” 江浩垂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僵着,脸上是那种被人当场训话时的难看神色。
“那是他表姐吧?” 男生小声嘀咕,“听说他家管得严。”
林辰收回目光,没说别的。
“我们走了。” 他和两个同学在路口分开。
回到家,门一推开,母亲就迎上来:“怎么样?难不难?”
“还行,正常发挥。” 林辰把书包放下。
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想问又忍住,最后只说了句:“先洗把脸,饭快好了。”
饭桌上,母亲一直在给他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父亲举着筷子,好几次张口想问,最终问出口的只有一句:“你觉得…… 能上多少分?”
“说不准。” 林辰夹了一口青菜,认真想了想,“按我自己的感觉,应该比我上次模拟那次差一点,但不会差太多。”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却比任何一顿都让人松快。屋里开着窗,楼下有人在放收音机,曲子一段一段地飘上来。母亲收拾碗筷的时候,轻声哼起了歌。
林辰回到房间,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就那么躺了很久。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三个多月来,他一直在同时做三件事:防着江浩,赚着钱,考着试。如今这三件事里,最占时间和精力的一件,终于结束了。
他躺了一会儿,起身,拉开抽屉,把那个本子拿出来。
新的空白页上,他写下三个字:暑假。
然后一条一条往下排:
家教。给高二、初三的学生补课,一小时能收多少,先登记几个学生,可以从学校周边的小区里找。这个门槛最低,来钱最快,也最干净。
数码回收。这个年代,很多人换了新手机、新电脑,旧机器扔在抽屉里落灰。低价收,简单整理、清洁、翻新,再转手卖出去,中间有差价。规模做不大,但练手、赚钱、认识人,都能兼顾。
最后一行,他写得更慢:
江浩。注意动向,但不主动招惹。
写完,他把笔盖扣上。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这座小城亮起一片温柔的灯火。远处传来几声晚归的自行车铃,很近,又很远。
从前世的深海,到这一夜的灯火,中间隔了整整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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