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一个上午,楼下传来邮车的声音。
“林家的!有份快递!是录取通知书!”
母亲从厨房一路小跑下去,回来的时候双手捧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抖得厉害。父亲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抹布,明显刚从店里回来。
信封上是京华大学的名字,红底白字。
拆开的那一刻,母亲眼泪掉下来了,那纸张展开时的细微声音,在客厅里响得格外清晰。
“录取了。” 父亲看着那份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京华大学,计算机系。”
他把通知书轻轻放回桌上,然后转过身,对着窗外站了很久。林辰看到他的手,在身侧悄悄抹了一把。
母亲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亲戚打电话,声音亮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那天晚上,父亲破天荒从店里拎回来两瓶酒,说要请几个老邻居来家里坐坐。客厅里摆了两张桌子,菜是母亲做的,酒是父亲开的。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说着 “以后出息了”,林辰被推着坐在中间,被夸得连耳朵都红了。
那场热闹散到很晚。
人走了之后,林辰一个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夏夜的风带着潮气,吹得人舒服。楼道里的灯灭了,楼上有人家的电视还开着。
第二天,江浩来了。
他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松垮的短袖,头发乱七八糟的,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他手里捏着一张纸,那就是他的录取通知书。
“恭喜啊。” 江浩先开的口,笑得不太自然,“京华大学,厉害。”
“你也录了就行。” 林辰说。
“录了个一般学校,也在京城。” 江浩把通知书折起来塞进兜里,顿了顿,抬眼看他,“林辰,我一直想问,这半年,你对我是不是有意见?”
林辰看着他。
“不是意见。” 他想了想,很平静地开口,“是我想清楚了。以前我怎么对你,你心里清楚。可我不想再那样了。”
江浩脸上的笑一点一点退了下去:“我以前怎么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忘了?”
“我没忘。” 林辰的目光很稳,“你也别忘。”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动树上几片叶子。
江浩僵在那儿,手里那张通知书被他攥出了折痕。他慢慢点了点头,喉结动了一下:“行。林辰,你行。”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急,走到巷子拐角,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这一眼,没有恨意,也没有怨气,只是一种冷冷的、随时准备着的注视。
第二天下午,林辰收拾行李。
一个行李箱,一床被褥,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个写了三个多月的本子。
母亲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塞东西,塞到最后实在塞不下,就抬起头:“能不能带两床被子?京城冬天冷。”
“妈,有宿舍,有暖气。”
“那也是。”
父亲站在门口,一直在看表,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把一沓钱塞进林辰手里:“不够用打电话。”
那天傍晚,父亲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把林辰送到火车站。
站台上人很多,提着行李、扛着编织袋,各种口音的 “再见” 混在一起。汽笛响的时候,母亲还在车窗外絮絮叨叨:“到了记得打电话,钱不够就说话,别硬撑。”
“知道了妈。”
火车缓慢地驶出站台,车窗外,这座小城的楼群一点点往后退,先是居民楼的窗户,然后是那条刻着他所有童年记忆的老街,然后是远处低矮的山。
林辰把头靠在车窗上。
三个月前,他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水里死去。三个月后,他带着一张录取通知书,坐上了开往京城的火车。
那些账簿、船票、阴谋、算计,都留在上一世。
这一世的路,从现在开始,由他一级一级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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