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二奎摇醒的。
"沈哥!沈哥你醒醒!"
我睁开眼,天光大亮,自己躺在坟边那块青石板上。二奎蹲在我跟前,脸都吓白了,见我睁眼,才"嚯"地松了口气。
"你可算醒了!你进那墓就没了动静,我扒在缝边上喊你半天,就看见你倒在这儿……"
我坐起来,头还有点沉。胸口里那个凉凉的东西,还在,像一条贴在心口的蛇,不闹,但醒着。
"石函呢?"我问。
"什么石函?"二奎愣了,"你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一个人,墓里空空的。"
我心里一沉。石函不见了。
我没多解释,撑着站起来,往坟边走了两步。这一走,我脚下一顿——眼前的这座老鸦岭,在我眼里,忽然不对了。
我从前看山,是山。可这会儿,山在我眼前像揭了层皮:山脊哪处是龙脉,哪处断了气,哪处聚着生气,哪处是死穴——全摊在我眼前,像有人在我面前铺了张堪舆图。我不用掏罗盘,心里自己就"看"出来了。
我愣在原地,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沈哥?"二奎的声音发虚,"你别吓我……"
"这座山,不对。"我说,"断龙,不是天生的。"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我怎么会知道这个?我从前的本事,只够看出"这是断龙、凶穴",可说不出"断龙是不是天生的"这种话。可这会儿,我心里就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道断口,是被人用术生生截断的。
"什么天生不天生的,"二奎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人话啊!"
我正要开口,胸口那凉意忽然动了。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
"看出来了?"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抓住胸口:"谁?"
那声音不紧不慢:"你把我从那口石头棺材里放出来,转头就问我'谁'?"
我心跳得厉害,嗓子发干:"你……你在我身上?"
"不然呢?"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我这两千多年,头一回睡醒,一睁眼就撞上个挖坟的小子,也算缘分。"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两千多年?我盯着那道断口,又看看自己胸口,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信,还是该跑。
"别怕。"那声音说,"我要害你,你早躺坟里了。我问你——刚才你看见这座山,是什么感觉?"
我喘着气,下意识答:"断口底下压着一股气,不是龙气。有人拿断龙,镇着底下的东西。"
"嗯。"那声音像是点了点头,"还有呢?"
"地脉……在动。"我顺着心里那股劲儿说,"这两千年,一直有人往这儿引东西。"
"引什么?"
"火。"我喉咙里滚出那个字,"引一座,不该存在的坟的火。"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住了。这些话我从没学过,可这会儿像有人把词塞进我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我转过头,惊疑不定地盯着自己胸口:"你到底是谁?你在我身上做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谁,现在说,你也不信。"它说,"你只需要知道——你脚下这座山、这道断龙、东边那座城里压着的东西,你全都看见了。这是你自己看见的,不是我塞给你的。"
"我……我怎么会看见?"
"因为从现在起,"那声音慢悠悠地说,"你的眼睛,不再是以前那双眼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声音顿了顿,"你身上那点挖坟的手艺,从今往后,不够用了。这世上有些东西,你从前看不见,往后躲都躲不开。"
"什么……什么东西?"
那声音没答,只低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
"我本来,是要带一个人出山的。等了这么多年,等到的却是你这么个半吊子。"
"带谁?"
"一个能学'下半部'的人。"
我愣了:"下半部?"
那声音又不答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打算再说,它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小子,你命里带这个。你要是不撞见我,活不过下个月。"
"你被卷进来了。"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胸口的凉意,又安静下来,像那条蛇,重新盘起来,睡了。
可我知道,它没睡。
它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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