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二奎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老鸦岭在镇子西边，翻过一道山梁就到。一路上二奎走得飞快，一步三回头，生怕坟里那东西跟出来。我反倒走得慢——不是不怕，是没法怕。胸口那个凉凉的东西一路没再说话，可我的眼睛，一路都在变。
下了山，进了镇子的范围，我忽然又"看"见了一层东西。
镇子是依着一道平缓的土冈建的，坐北朝南，前面一条河绕过去。这在堪舆上叫"枕山面水"，本是块好地。可这会儿我一眼看过去，总觉得哪儿不对——镇子正中，偏西的地方，像被人硬按进去一块，气到那儿就断了，绕不过去。
"沈哥，你咋又站着不走了？"二奎在前面喊。
"镇上……谁家在西头盖新房了？"我问。
二奎一愣："西头？就老周家。上个月刚起的楼，三层，请了镇上最好的匠人，气派得很。"
我盯着西头那块地方，心里发紧："那不是好地。"
二奎乐了："咋了，你还真会看风水了？那楼可是老周请了个城里的'大师'来看过，说是旺财的。"
我没说话。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那块地，是被硬按进去的。老周家那楼，正压在镇子的气口上，把全镇的生气都堵死了。这不是旺财，是……有人拿这楼，堵镇子的气。
我刚要开口，胸口那凉意动了动。那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
"小子，别急着嚷嚷。你先看看那楼，是不是还朝了别的。"
我一怔，重新凝神去看老周家那楼。
这一看，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楼不光压在气口上，朝向也不对——正门朝着河，可河对岸，正对着一座孤零零的土岗，岗顶光秃秃的，一棵草都不长。孤岗对门，在堪舆里是"射煞"，主破财损丁。
"他家的楼……"我嗓子发干，"正门冲着那座秃岗。"
"嗯。"那声音慢悠悠的，"看出毛病了？"
"那座岗是秃的，寸草不生，是'死岗'。正门对它，是犯煞。"我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可这不是旺财，是招祸。那个'大师'，是不是跟老周家有仇？"
"你管得着么。"那声音说，"这镇上的人，爱信谁信谁，你操这个心做什么。"
我心里一梗。我没想管闲事，可老周家那个压在镇子气口上的楼，要是真把全镇的气都堵了……我盯着西头，总觉得哪儿隐隐发沉。
那声音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低低笑了一声：
"小子，你该关心的不是这个镇子。"
"那是什么？"
"你忘了你下山前，看见的那道断龙了？"那声音说，"这镇子，不过是一根藤上结的一颗果。你看见老周家那楼堵了镇子的气——可你知道，谁在堵老鸦岭那条龙脉的气？"
我心头一跳："你是说，这两件事……是通的？"
"通不通，你自己去看。"那声音说，"我困了两千多年，没精神头儿陪你一步步查。你先去老周家那楼底下，看看地基里埋了什么。"
"埋了什么？"
"去看了才知道。"那声音又懒了下去，"记住，别声张。你要是惊动了埋东西的人——"它顿了顿，"你这个半吊子，加上我这一缕魂，怕是不够人塞牙缝的。"
我心里一凛。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二奎在隔壁睡得打鼾，我披了衣裳，摸黑往镇子西头走。
老周家的楼，立在黑地里，三层高，黑黢黢的像个巨大的坟头。我绕到楼后，蹲下来，扒开地基的土——才扒了几寸，指尖就碰到一个硬物。
我拨开土，露出半截东西。
是一块青砖，通体乌黑，比镇上的砖都大一圈。砖面上，刻着一个记号——一道竖，两边各带一个弯钩。
"锁魂。"我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
跟老鸦岭石函上那个记号，一模一样。
那声音在胸口里，忽然醒了，低低地、一字一句地说：
"小子，看见了吧。"
"这镇上埋东西的人，跟你放出来的我——是同一路的手段。"
"你，跑不掉了。"
我蹲在黑地里，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头顶那栋楼，黑黢黢地压下来，像一只要吞人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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