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我蹲在老周家楼后,手里那半截乌青砖,攥得手心出汗。
记号我认得——一道竖,两边各带弯钩。这是"锁魂"。我从前只在祖父那本手抄里见过一次,手抄上说,这记号底下,压的都是"不该放出来的东西"。
可老鸦岭的石函上有它,老周家楼基底下也有它。一个在山上镇着一缕魂,一个在镇里压着……什么?
"你认得这记号。"那魂在我心里说,不是问,是陈述。
"嗯。"我嗓子发紧,"我爷爷的手抄里见过。"
"你爷爷倒是留了东西给你。"那魂顿了顿,"那你爷爷有没有告诉你——这记号,是谁的手笔?"
我摇头。手抄上没写,只画了记号,底下四个字:"见则避之。"
"避?"那魂低低笑了一声,"你现在踩在这记号上,还能往哪儿避。"
我没接话,把青砖塞回土里,原样盖好,站起身。天光已经亮了,镇上有了人声,鸡叫犬吠。
二奎从巷子那头跑过来,压着嗓子喊:"沈哥!你一夜没回,我以为你出事——"
"没事。"我打断他,"我问你,老周家那楼,是谁给看的?"
"那个大师啊!城里请来的,姓赵,听说可灵了,镇上好几家都请他看过。"二奎说,"咋了?"
"他除了老周家,还给谁家看过?"
二奎挠头想了想:"好像……东头李家、南边豆腐坊老孙家,都找他看过。说是要趁着今年,把镇子东边那块也'理一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镇子东边——正是我那天"看见"地脉在动的地方。
我压着声音问那魂:"他点的这几家,是不是都在压气口的位上?"
那魂"嗯"了一声:"你总算开窍了。这不是一个贪财的骗子在乱点——他点的每一个地方,都是镇子气脉的节点。他要把这条线,一节一节按死。"
"按死了会怎么样?"
"按死了,这镇子的生气就断了。人不病则祸,屋不塌则败。"那魂说,"可他要的,不是害这一镇的人。"
"那是要什么?"
"你顺着这条线往东看。"那魂说,"看这条被按死的线,通向哪儿。"
我闭了闭眼,凝神去"看"。那条被压死的线,从老周家起,过李家、豆腐坊,一路向东,出了镇子,向着老鸦岭的方向——然后,没入那座山的断口底下。
我心里一凉:"这条线……是冲着老鸦岭的断龙去的?"
"还不止。"那魂的声音低下去,"它是冲着断龙底下,镇着的东西去的。有人在按线,有人在地下引火——你把这镇子当个坟,那这楼,就是往坟里插的钉。"
我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
"我本以为,你这镇子是个意外。"那魂又说,"现在我改主意了——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这镇子底下,布了不止十年的局。你和我,是正好撞进来的。"
我沉默了很久,低声问:"那……那个姓赵的大师,是谁?"
"他?"那魂带着点轻蔑,"他不过是个跑腿的。你顺着这条线往上查,查到他背后——那个能布这局的人,才是正主。"
"怎么查?"
"他不是说要'理一理'东头那块地么?"那魂慢悠悠地说,"你去东头那块地等着。看他点了什么穴,你就知道,他背后的人,想从这镇子底下,掏出什么东西了。"
我又问:"你见过这样的人?"
那魂沉默了一瞬。
"我这一生,"它忽然说,声音里带了一丝我从没听过的冷,"见过太多学了点本事,就觉得自己能逆天改命的人。他们以为术是梯子,能一步步爬到天上去。"
"结果呢?"
"结果,全折在术上。"那魂说,"术这东西,你拿它去压人,它就先压你。布这种局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可偏偏,前赴后继,两千年不断。"
"你怎么知道是两千年?"
那魂不答了。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低低地说:
"你只管去东头看。别问我这个——问多了,我怕你晚上睡不着。"
我心里一凛,没有再多问。
我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盯着镇子东头。
那里,地脉在动。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被人一点一点,往地上引。
"走。"我对二奎说,"去东头。"
"去东头干啥?"
"看一个人,"我说,"怎么给一座镇子,点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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