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僖宗广明元年,八月。
萧关外,山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贺峰跟在队伍末尾,靴底踩着碎草和石子,发出细碎的响。他入伍才三个月,这是第三次巡边。前两次都没出事,只在山坳里看见几堆马粪,火长说那是吐蕃游骑留下的,最多不过一夜。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枚磨得发亮的玉簪还在,是临行前那姑娘塞给他的。冰凉的簪身贴着胸口,他心里踏实了些。
可今天不一样。
风里有股生皮子味,混着马汗的腥气。
走在最前面的是队正王贵。他手按在刀柄上,脚步放得很慢。这是个参军十余年的老兵,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嘴角,是五年前跟吐蕃人交手留下的。那时候他还没当上队正,只是个普通兵卒,这道疤就是拿命换来的资历。
“停。”王贵忽然压低声音,打了个手势。
众人立刻散开,弓上弦,刀出鞘。二十人的巡边小队像一张拉开的网,悄无声息地罩向密林深处。贺峰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从远处来,而是从林子另一头,很近。
话音刚落,前面灌木猛地分开,五匹战马冲了出来。马上的人穿着羊皮袄,头发编成细辫,腰间挂着弯刀。他们看见唐军,也是一愣。双方不过十几步远,近到贺峰能看清那人眼里的血丝。
贺峰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比脑子更快。第一支箭是王贵射出去的,箭镞扎进左边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来。另一个反应极快,双腿一夹马腹,弯刀已经出鞘直扑王贵。
“散开!”
队伍炸了。
贺峰往旁边一滚,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作响。他爬起来,看见火长正和另一个敌人缠在一起,那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一刀劈下来,火长举刀格挡,被震得连退三步。
贺峰冲上去,一刀捅进马腹。
战马嘶鸣着栽倒,骑手摔下来,翻身便起,弯刀横扫。贺峰侧身躲过,刀锋还是划破了他的左臂,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咬着牙,反手一刀劈在那人颈侧。
那人倒了。
林子里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贺峰顾不上疼,四处张望,看见王贵正被两个人围攻,背上已经挨了一刀。他冲过去,从背后扑倒一人,王贵趁机一刀结果了另一个。
战斗结束得很快。
对方五骑全死了。己方躺了四个,两个当场没了气息,另外两个捂着伤口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一个新兵蹲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
王贵没说话,蹲下去把死去的兄弟眼睛合上。贺峰也蹲在一具吐蕃尸体旁翻找,摸出一个油布包。展开是张皮纸,上面画着烽燧台的草图,旁边密密麻麻全是汉字。
他爹死得早,村里私塾先生教过他几年字,这些字他认得。
“北门,子时换防。烽燧第三台,守卒十二。粮仓在西门内。”
一行一行看下去,贺峰的手开始抖。
吐蕃人不写汉字。
写这字的,是唐人。
“队正,”他抬头,声音发紧,“这纸上的字,是咱们自己人写的。”
王贵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晌,他不识字,只认得那几条画出来的线:“啥意思?”
“北门子时换防,烽燧台几个人守着,粮仓在哪,全写得清清楚楚。”贺峰把纸递过去,“队正,城里有内奸。这五个不是探子,是来取信的。这一路,不止他们五个。”
王贵脸色变了,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才抬头望向密林深处。风里的腥气更重了。
“别哭了!”王贵一声吼,新兵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把兄弟们的尸体驮上马,敌人的首级不要了,立刻撤!这帮人没按时回去,吐蕃人一定会派人出来找。我们必须在他们追上来之前把消息送回去!”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手忙脚乱地把两具遗体固定在马背上。五个吐蕃人的尸体就那样扔在林子里,连首级都没割。
队伍闷头往回走。贺峰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疼。没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贺峰忽然勒住马,侧耳倾听——
远处有马蹄声。
不止几骑,而是几十骑,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追来。
王贵脸色一变:“他们发现人没回去,派人出来找了。”
话音刚落,密林另一头涌出一队骑兵,人人穿着皮袍皮甲,头发编成细辫,辫梢系着铜环或骨饰。马匹矮壮有力,在山地间灵活穿梭。为首的一个人没穿铠甲,身着锦缎长袍,面色阴沉地扫视着战场。贺峰数了数,对方至少有四十骑。
而他们这边,只剩下十六个还能站的人,其中四个还带着伤。
“结阵!”王贵大喝一声,“老兵在前,新兵在后!”
贺峰心里一紧。这是他第一次骑战。虽然从小就练习骑马,可是数十骑的骑兵对撞还是头一次,更何况此次出来每个人都只配了弓弩和马刀,连长矛都没有。一寸长一寸强,等不到放完第一轮齐射,马队就能冲到眼前。
蕃骑没有列阵,像一群扑食的狼散开成扇形围了上来。辫梢的铜环在风里叮当作响,有人甩出套索,有人举起弯刀。为首那个华服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一挥,身后的骑兵便从三面扑了过来。
“放箭!”王贵大吼。
唐军这边弓弩射程不够,箭刚离弦,对方已经散开了。第一轮箭雨只射中两骑,剩下的已经冲到眼前。有人甩出套索,套住一个唐军老兵的脖子,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下马,弯刀紧接着落下,惨叫声戛然而止。
“结阵!结阵!”
老兵们下意识靠拢,刀对外,把新兵护在中间。可蕃骑根本不撞阵,围着他们转圈,弯刀时不时劈进来一刀就走,像狼咬猎物一样,一口一口地撕。贺峰挥刀砍断一根套过来的绳索,抬头看见火长被两骑夹攻,弯刀一左一右劈下来,火长举刀格住左边,右边那刀已经砍进他肩膀。
贺峰冲上去,一刀捅进那人的肋下。火长倒了,血从肩膀涌出来,嘴里还在喊:“别管我,守住!”
贺峰红了眼,还想再冲,被王贵一把拽住。
阵已经散了。己方还活着的,只剩七八骑。
王贵背上有两道刀伤,血顺着皮甲往下淌。他看向贺峰,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份缴获的情报,塞进贺峰手里:“今天估计是走不了了。待会我们冲散他们,你趁机跑。这份情报带回萧关,亲手交给都头,其他人一概不给。要是回不去,就毁了它。”
“队正,我不!”贺峰红了眼眶。
“啪!”王贵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你知道这份情报意味着什么吗?带不回去,西边那些蕃部就会突破萧关,到时候数万大军、几十万百姓生灵涂炭!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吗?我是看你机灵身手也不错,活下去的概率大。别让我们这些兄弟白死!”
“诺!”贺峰狠狠地点了点头,把情报塞进怀里。
此时异变骤生,远处响起一阵号角声,先前的华服男子带着剩下的蕃骑正在收拢,重新围了上来。
“还有援军!”王贵和其他人对视一眼,不能拖了,必须立刻突围。
“跟我冲!”王贵大吼一声,催马直扑华服男子的方向。剩下的六七骑也跟着冲了出去,不是列阵,而是不要命地往敌群里撞。贺峰吊在最后,他知道这一冲过后,前面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蕃骑也没想到他们敢反冲,阵脚乱了一瞬。王贵一刀劈翻挡路的敌人,直奔华服男子而去。华服男子冷笑,弯刀出鞘,两人一刀相交,王贵本就重伤,被震得虎口开裂,刀差点脱手。一骑从侧面扑来,短矛捅进王贵的后背。
“走!”王贵嘶吼一声,反手抱住那人的腰,把他拽下马,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贺峰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他不敢停。他催马从王贵身边冲过去,看见王贵被三个人按在地上,还在骂:“***……萧关……不会放过你们……”
贺峰一夹马肚,从敌群缝隙里钻了出去。身后传来王贵的惨叫声,然后是笑声——华服男子的笑声。
他不敢回头,拼命催马狂奔。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混着后背新添的刀伤,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马背上晕开一大片暗红。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一匹受惊的野兔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贺峰的马受了惊,前蹄猛地扬起。他被甩下马背,重重摔在地上,怀里的东西散落出来——那枚磨得发亮的玉簪。
他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簪子,耳边忽然响起她的声音: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就改嫁。”
贺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攥紧玉簪,翻身上马,朝着萧关的方向狂奔而去。身后的密林渐渐被暮色吞没,只有风里的血腥味还在鼻尖萦绕。
一阵微风吹过,吹起了华服男子的外袍,露出里面的腰带。一只黑鹰有八只爪子,栩栩如生地绣在腰带上,鹰爪下踩着一座山,山旁有几个弯弯曲曲的小字。
偏将垂首问道:“要追吗?”
华服男子收回目光,淡淡道:“不用了。”
“可那人若是把情报带回萧关——”
“让他带。”华服男子翻身上马,“萧关里知道这份情报的人,不止他一个。”
偏将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头退到一边。
华服男子勒转马头,望向萧关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三天后,我要看到萧关的烽燧台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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