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那句”纸包不住火”,林远记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把丹房的规矩重新立了一遍:苏杏每日辰时起、亥时睡,轻易不出院门;出门必戴斗笠、走药田后巷;对外统称”镇上逃难来的学徒苏杏”。他又让阿贵在院墙外头多养了两条看门狗,还教阿哑学会了敲钟——一旦院外有生人脚步声,阿哑就敲三短一长的钟,屋里人听见了,自会收好不该露面的东西。
阿哑不会说话,可他敲钟极准。林远第一次听他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还愣了愣,问阿贵:“他什么时候学的?”
“远哥你那天说要定暗号,阿哑蹲在墙角听了一耳朵,自己就琢磨出来了。”阿贵笑道,“别看他哑巴,心里头比谁都亮堂。”
林远看着阿哑,心里忽然一动。他想起自己前世教过的一个学生——那孩子口吃,课堂上从不举手,可每次考试作文都写得最好。后来那孩子上了大学,还给他写过一封信,信里说:“林老师,谢谢您从来没有逼我在课堂上开口。”
他蹲下身,平视着阿哑的眼睛,认真道:“阿哑,你这套暗号,立了大功。从今往后,丹房的安危,就交给你一半。”
阿哑怔了怔,眼眶忽然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蹲到墙角,又敲了一遍那三短一长的钟,敲得极认真,仿佛在向谁立下军令状。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又热热的。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四天晌午,日头正毒。林远正在正堂里给几个弟子讲《济世丹经》上卷”温养丹”的炮制火候,忽然听见院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哐”的一声,院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秦松带着七八个炼药堂的执事弟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林管事,好雅兴啊。”秦松脸上挂着笑,眼里的冷意却藏都藏不住,“大晌午的,不歇着,还讲课呢?”
林远放下手里的药秤,不紧不慢地起身,拱手道:“秦执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贵干谈不上。”秦松踱着步子,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几个弟子身上,“我听说林管事丹房收了个新学徒,姓苏。巧了,我炼药堂前些日子走失了一个丫头,也姓苏。我寻思着,别是林管事这儿收错了人,把我的丫头当成逃难的收进来了。”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阿贵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挡在苏杏身前。林远不动声色地伸手,把他拦住了。
“秦执事说笑了。”林远笑道,“我这丹房,拢共就这几个人:阿贵、阿哑、小石头,都是杂役院分来的老人了。至于新学徒……确实收了一个,姓苏。不过人家是镇上药铺家的闺女,她爹得了重病,家里揭不开锅,才托人送进山来学门手艺。跟贵堂走失的丫头,怕是对不上号。”
“是吗?”秦松眯起眼,“那巧了。我炼药堂走失的那丫头,眉眼清秀,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林管事要是不信,把你那位苏学徒叫出来,让我瞧一眼——不是她,我扭头就走,绝不再来烦扰。”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清清楚楚——苏杏右手虎口,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她爹教她切药时不小心割的。
秦松果然是有备而来。
正堂里,静得落针可闻。几个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远身上。苏杏站在阿贵身后,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林远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叫出来,一验疤,就是人赃并获;不叫出来,秦松必起疑心,往上报,事情只会闹得更大。这一关,躲不过去。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秦执事既然要看,那便看。”他朝苏杏招了招手,“苏杏,过来,让秦执事验验。你若是炼药堂走失的人,师父也拦不住你回家。”
苏杏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阿贵也急了,压低声音道:“远哥!”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苏杏,过来。”
苏杏咬着嘴唇,一步一步,慢慢地从阿贵身后走了出来。她低着头,走到林远身边,把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
秦松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苏杏的手腕。林远却在这时忽然伸手,挡在了两人中间。
“秦执事且慢。”林远道,“验疤可以,但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这学徒,是我丹房的人。你验完了,若不是你走失的丫头,往后不许再上我这丹房的门,找她的麻烦。若是——”林远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是验出来真是你的人,我二话不说,当着你面放人,还赔你十两灵石的误工费。”
“好!”秦松想也不想,一口答应,“这话是你说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可别反悔!”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林远说完,转身看向苏杏,温声道,“杏儿,把手伸出来。”
苏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看着林远,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她终于慢慢地,把那只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到了前面。
那只手,白皙纤细,虎口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疤痕。
秦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一把抓过苏杏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掰着她的手指头仔细瞧——没有疤,真的一丁点疤都没有。他又不信邪地去撸苏杏的袖子,想看她胳膊上有没有别的记号,林远却在这时伸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秦执事,”林远的声音不咸不淡,“验完了吗?”
秦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盯着苏杏的脸看了好半天,又盯着林远,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林管事。手段高明。”
“秦执事过奖。”林远收回手,淡淡道,“不过是一点做师父的本分——护着自己的弟子罢了。如今人你也验过了,疤也看过了,不知秦执事,还有什么指教?”
秦松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身后那几个执事弟子,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都挂不住。半晌,秦松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
他带着人灰溜溜地出了院门。阿贵跟到门口,故意大声道:“秦执事慢走,往后常来坐啊!”
秦松脚下一个踉跄,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的一瞬间,苏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林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师父在呢。”
“师……师父,”苏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您……您是怎么知道的?我手上的疤,明明……明明还在的……”
林远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膏,递到她面前:“这是’玉容膏’,我前两天趁夜炼的。用的是茯苓、白芷、珍珠粉,加一点冰片,专治外伤留疤。你睡熟那晚,我让阿贵偷偷替你抹了一层——两夜的工夫,疤就淡得看不见了。”
苏杏怔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虎口,眼泪又涌了出来:“师父,您……您连这个都想到了?”
“做师父的,要是连弟子身上哪里受伤、哪里有疤都不记得,那还教什么书?”林远温声道,“秦松要验,就让他验。他能想到查疤,我就先一步把疤抹了——这叫有备无患。”
阿贵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竖起大拇指:“远哥,服了!您这脑子,是真好使!”
小石头也凑过来,一脸崇拜:“远哥,那玉容膏方子,能教我不?以后我脸上要是磕了碰了,也能自己抹!”
“教,都教。”林远笑道,“明儿夜课,我就讲’玉容膏’——顺带讲讲,怎么用一味药,做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功效。”
正堂里,气氛终于松快起来。弟子们围着林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不过是午后的一场小风浪。
可林远心里清楚,这一关,他过得侥幸。
秦松不是傻子。他查到了苏杏的疤,说明他手里已经有了确切的消息;今天验疤失败,他绝不会就此罢休,只会回去想更阴的办法。而那个在灯下捻佛珠的花白须老者,更是让林远想起来就心里发沉——一个外门丹房管事,藏了炼药堂要的人,手里还攥着人家要的丹经,这仇,结得不算小。
夜里,弟子们都睡了。林远独自坐在正堂里,点着灯,把《济世丹经》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忽然想:秦松要苏杏,要丹经,图的到底是什么?
苏杏她爹苏敬,是镇上小有名气的药医,手里有些祖传的方子,这林远知道。可秦松堂堂炼药堂执事,为了一本残卷、一个孤女,三番两次地纠缠,甚至惊动了长老——那本《济世丹经》的价值,恐怕远不止几篇丹方那么简单。
他把书翻到下卷”通神篇”,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三个残缺的方子。第一个”破障丹”,他已经补全了;第二个方子,方名尚存,只记着两个字:“续命”。药材栏里,倒是记着五味药:人参、黄芪、当归、白术、甘草——可这分明只是最普通的补气方,哪里配得上”通神”二字?
他正皱眉,忽然听见【叮】的一声,系统提示在心底响起:
【检测到宿主连续七日参研《济世丹经》残卷,丹道感悟累计达标。解锁丹经隐藏篇章——“济世心法”。济世心法,非药非丹,乃丹道之根本:凡炼丹者,先炼其心。心不正,则丹不成;心不正者,纵有万卷丹方,亦是祸 国 殃 民之毒。宿主可将此心法教授于弟子,每授一人,教化值+50。】
林远怔住了。
济世心法……先炼其心?他低头看着书页,忽然觉得,那”续命”二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灯影里微微发亮。他喃喃道:“续命……续的,怕不只是肉身之命,还有心命吧。”
他把系统提示来回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也好。”他在心底道,“炼药先炼心,教书先教人。这倒是跟我的老本行,一个路数。”
第二日,夜课。
林远没有讲丹方,也没有讲炮制。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弟子们中间,像是前世在教室里开班会一样,缓缓道:“今晚不背药性了。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师父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我问你们个问题。”林远道,“你们进丹房,想学的是什么?”
“学炼丹啊!”小石头抢着答,“炼出能让人变强的丹药,以后行走江湖,谁都不敢欺负咱!”
阿贵想了想,道:“学门手艺,好养家糊口。”
阿哑比划了几下,林远看懂了他的意思:学本事,不做没用的人。
苏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我想把我爹留下的东西,都弄明白。”
林远点了点头,道:“你们说的,都对。可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学丹道,第一件要学的,不是怎么把药炼成丹。”林远一字一句道,“而是怎么把心,炼成丹。”
几个弟子都愣住了。
“你们记住一句话:丹者,火也,药也,亦心也。”林远道,“心不正的人,炼出来的丹,就是害人的毒;心正的人,哪怕手里只有一把野草,也能救人命。我不管你们将来炼出多厉害的丹——我只要你们记着,你们这一身本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石头挠了挠头,难得认真道:“远哥,我记住了。以后我炼的丹,一定是救人的丹。”
苏杏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睛却红了。
阿贵和阿哑,也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远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久违的满足。他想起前世站在讲台上,对着满教室的学生说”同学们,我们这节课讲《论语》“——那时候他总觉得,教书是这世上最琐碎、最辛苦的活计;可此刻他忽然明白,教书,也是这世上最值得的活计。
因为你在那些年轻的生命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也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你只知道,你种下的,是善的种子。那就够了。
窗外,月色正好。檐下的药铃,在夜风里轻轻响着,像是替那些沉默的心事,唱着无声的歌。
夜课散后,林远刚回到自己屋里,周平又翻墙进来了。
“远哥,出大事了!”周平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道,“我今日去杂役院领例银,听管账的说——炼药堂那边,前两日给外门各堂口发了帖子,说是下个月要办一场’外门丹术会考’,凡是外门管事的,都得派弟子下场比试!”
“丹术会考?”林远皱眉,“往年有这个规矩吗?”
“往年没有。”周平摇头,“往年外门各堂口各管各的,谁稀罕比这个。可今年——听说是炼药堂那位长老亲自递的条子,要’以考促学、以赛选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冲着您来的!”
林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冲着我来的?那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远哥,您别不当回事!”周平急道,“我打听了,那会考比三场:第一场考识药辨药,第二场考炮制,第三场——考现炼现评!到时候炼药堂的人当评判,您炼出来的丹是好是坏,还不全凭他们一张嘴?这不是明摆着要给您难堪吗?”
林远看着他,心里一暖。他想了想,道:“周平,我问你——那会考,是不是外门管事都能派弟子下场?”
“是啊。”周平道,“规矩里写明了,各堂口管事可派一至三名弟子参加。”
“那好办。”林远道,“我丹房,派三个人下场:小石头、苏杏,还有你。”
周平一呆:“我?我可是个连药性都没背全的粗人!”
“不会就学。”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离会考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亲自教你们。咱们丹房人少,可咱们丹房的人,从来不比别人差。”
周平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然咧嘴笑了:“远哥,你说得对。我学!我豁出去了,学不会,我头朝下走回杂役院!”
林远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他送走周平,回到屋里,坐在灯下,把明天要讲的课,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底备了起来。
他想起前世备课时,也总是这样——坐在灯下,把一篇课文翻来覆去地读,读到自己心里有了底,才敢走上讲台。
“备课,备的不只是课。”他喃喃道,“备的,是那些孩子的前程啊。”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灯花轻颤。檐下的药铃,又响了。
而在山门另一头的炼药堂里,那盏灯,也还亮着。
花白须老者捻着佛珠,听完秦松的汇报,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抹了疤?”
“是。”秦松咬牙道,“那姓林的,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盒玉容膏,连夜给那丫头抹了。属下验的时候,虎口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玉容膏……”老者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外门丹房管事,会炼丹,会识药,还藏着一本《济世丹经》。秦松,你说,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属下查过他的底。”秦松道,“他本是杂役院一个挑水劈柴的杂役,三个月前不知走了什么运,被派到丹房当管事。听说他入山之前,是个教书的先生。”
“教书的先生?”老者捻佛珠的手,忽然停了停。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有趣。一个教书的先生,跑到修仙宗门里,收了一群弟子,还炼出了玉容膏、破障丹——秦松,你觉得,他像是在做什么?”
秦松想了想,道:“像……像是在办私塾?”
“办私塾。”老者又笑了,“办私塾好啊。私塾先生,桃李满天下——可这修仙界,从来容不下第二个圣人。你且去准备会考的事。一个月后,本长老要在那会考上,好好看看,这位林先生,到底能教出几个好学生。”
秦松躬身应诺,退了出去。
灯下,老者捻着佛珠,目光深邃。窗外,山风呜咽,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风暴,正在云层深处,悄悄酝酿。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林远就把四个弟子都叫了起来。
“从今天起,晨课提前半个时辰。”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本手抄的《药性赋》,“会考还有一个月,一个月要学别人三年的东西,只能笨鸟先飞。”
小石头打了个哈欠,苦着脸道:“远哥,这也太早了吧……”
“早?”林远瞥了他一眼,“你蹲药铺门口听人家说话的时候,人家也是这个时辰起来炮药的。你想赶上人家,就得比人家起得更早。”
小石头一听,立刻不困了。他想起自己在镇上的日子——寒冬腊月,天不亮就蹲在药铺门口,就为了听老大夫多说两句药理。那时候冻得手脚生疮,也没人喊他”太早”。
“行!”他撸起袖子,“我起!”
林远点了点头,把《药性赋》翻到,指着上面的字,道:“从今天起,每天背二十味药:性味、归经、升降浮沉、君臣佐使,一样都不能错。背完了,才能吃早饭。”
“啊——”院子里哀嚎一片。
可哀嚎归哀嚎,几个弟子还是老老实实地围了过来,一字一句地跟着林远念了起来。晨光从檐角漏进来,洒在几张年轻的脸上,那画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林远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想起前世教书时,每天早读课,也是这般光景——孩子们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子曰”“诗云”,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心里又急又盼,盼着他们快快长大,又舍不得他们长大。
“远哥,你笑什么呢?”阿贵念着念着,忽然问。
“没什么。”林远回过神来,“就是觉得,你们认真念书的样子,挺好看的。”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师父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只有阿哑,低着头,嘴角弯了弯,又赶紧抿住了。
院子里,读书声此起彼伏。檐下的药铃,在晨风里轻轻响着,像是也在跟着念。
山风穿过廊下,吹得那盏灯,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风暴,正在云层深处,悄悄酝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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