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铃声只响了一下。林外那些行尸同时顿住,鼻孔朝北边翕动,喉咙里滚出低响,随即一具接一具转身,拖着湿叶往北退。
陆九渊握剑的手往上滑了半寸,指节发白。
柳林深处起了层浓雾,悬着一点暗黄的光。光下站着个人,宽袍瘦骨,提着盏没灯罩的铜铃。风吹过去,铃舌没动。
魏长庚把蒙面人往地上一掼,刀背压住脖子: “别追”。
“认识 ? ”陆九渊问。
“赶尸的铃主,谁见过正脸 ? ”魏长庚盯着那点光,“追过去,躺地上的就换人了”。
雾里的人抬起空着的手,朝这边招了招。陆九渊手里的剑身一凉,掌心痛了一下,渗出滴血。暗黄光点晃了晃,淡下去了。
铃声又响,比刚才慢。叮,停一息,再叮。行尸踉跄着退进北面柳影,光点也跟着没了。
岑荠听了片刻: “远了”。
魏长庚揪起蒙面人,刀尖顶住他后腰: “出林子,快走 ! ”
三人押着人往西南切。柳林越来越稀,湿泥的变成了碎石滩,冲出林子就是一道浅河。
魏长庚把人按在河石上,一把扯掉他脸上的黑布。三十来岁,蜡黄脸,嘴角有道旧疤。那人眼皮都没抬,就盯着河水看。
“谁派来的 ? ”魏长庚问。
那人不吭声。
“铃在谁手里 ? 死人怎么听铃的声 ? ”
还是不吭声。魏长庚把他的右手按在石头上,刀刃贴住小指根: “数三声。不说,先剁你一根指头”。
那人扫了眼刀,嘴角扯了下,闭上眼。
“一”。
“二”。
岑荠手指夹着银针转了半圈。
“三 ! ”
魏长庚翻转刀背,重重砸在他耳朵边,石头崩出一道白印。那人被震的偏过头,嘴角淌血,牙关咬的死紧。
魏长庚抓起他衣领,刀锋贴上喉管: “找死是吧,老子成全你”。
陆九渊看过去。那人张开嘴,里头空空的,没藏毒牙也没咬舌,直接冲魏长庚吐了口血沫子,又把嘴闭上了。
魏长庚抹了把脸,手背青筋暴起,拎刀就要往下切。
林子边上的枯柳哗啦一响,两具落后的行尸折了回来,踩塌灌木往河滩扑。岑荠扬手三针,分打眼,喉,膝弯。行尸顿了一下,照旧往前冲。
魏长庚骂了声娘,甩开那人,提刀迎上去。
陆九渊没动。他左手按住剑身,拇指压在嵌进裂纹的薄铜片上。裂纹在指腹下跳了跳,他把《镇岳诀》的气息往掌心里送。
铜片纹路亮起一点细金光,顺着裂纹爬。陆九渊耳边响起喘息声。
“前辈”他压低声音,“北疆有什么 ? ”
剑灵的声音很哑: “莫追铃... 铃后有人,也有尸”。
一具行尸被魏长庚劈退,猛的扭头扑向陆九渊。岑荠喊了声小心,银针擦过行尸眼窝。陆九渊侧身让开,一剑将它拍退。
剑灵又道: “北疆有人在等。持骨人手里的青琅骨... 缺了一角,在 ... ”
金光剧烈一晃,后半截话卡在剑鸣里。纹路缩回裂纹,铜片彻底凉了。
“前辈 ! ”
剑身死寂,没半点动静。
河风里飘过来一股焦糊味。
岑荠抬头看向北面。林梢上方升起一缕黑烟,不高,但浓的发黑,在半空聚着不散。
她手往腰间摸,抓了几下才按住褡裢里那截青琅指骨。小时候守骨人牵着她的手把骨头放进匣子,让她见着丧烟就别回头。她掐紧了布料,把右手腕贴在腰侧蹭了蹭。
魏长庚把行尸砍翻在浅滩里,回头喘着气问: “咋了 ? ”
岑荠盯着黑烟: “岑家的报丧烟。不入云,吹不散... 北疆老宅的丧炉才烧的出这个”。
“你家里人 ? ”
“守骨人断气才开炉”。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守骨人,死了”。
黑烟在北边,雁回渡也在北边。陆九渊看了眼她的褡裢,她之前说要去雁回渡找个姓温的瞎子还骨头。
地上的俘虏突然挣动起来。
魏长庚回身一脚踩住他后背。这人死死盯着北边的黑烟,眼珠子往外凸。刚才听到“守骨人”三个字,他往岑荠腰间扫了一眼。
叮。
铃声从黑烟那边传过来。俘虏肩膀猛的一抽。
林子边的草木跟着晃动,退走的行尸全从柳树影里钻了出来,转向河滩逼近。
俘虏根本不管脖子旁边的刀,死命往北扑。他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绳结绷的笔直,皮肉下面青筋鼓起,渗出暗红的血。
魏长庚拿刀背死死压住他肩膀。行尸已经淌进河滩,铃声响了第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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