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号，傅逾披着棉袄出来，站在台阶上，低头瞅闻子。
“闻哥，起这么早，饭吃了没？”
闻子眼皮一跳。他等的是求饶，不是这一句。
傅逾没等他再开口，回头冲屋里喊。
“爹，我出去办事，晌午回不来，你锁好门。”
屋里静了半天，老爹的声音传出来：
“……中。晌午给你留着饭。”
傅逾嗓子眼发堵，没敢回头。
闻子堵着门口，“你别耍花样。”
“我能耍啥花样？”
傅逾把棉袄一紧，“老大叫我去，我去。”
他嘴上应着，心里有数。
厂是公家的，扈老大关不了。闻子这话，吓唬人用的。
闻子得了话，没走。他堵在门口盯着傅逾。
“老大让你现在就去。”
“我晌午到。”
“晌午？你耍啥花样？”
傅逾看着他。
“闻哥，我手里十三份合同，我得先回三棵树拿合同。你跟我去？”
闻子盯着他，半天哼了一声，“晌午。晚一刻钟，你爹那厂我说到做到。”
他转身走了。
傅逾没直奔扈老大的院子。车头一拐，先进了三棵树。
24号一上午，他蹚了四家。
病老太太对门那户，眼瞅他给老太太换玻璃、捡死猫。
老太太一句“这后生实诚”，他家就把字签了。
老兵替他跑了一家。当年一个班的战友，如今住三棵树南头。
老兵的退伍证一亮，那家连话都没多问，签了。
孙瓦匠领来一家，市场口的，卖菜。
老孙的字都摁了，他家还拧巴啥，签了。
最后一户，是李寡妇她表姐。
李寡妇搂着俩孩子站门口，就说了俩字：“签吧。”
十三户，齐了。
晌午，傅逾揣着十三份合同，进了扈老大的院子。
院门开着。他前脚迈进去，后脊梁先挨了一下实的。
闻子一砖头砸下来。
傅逾栽进雪地里，眼前发黑，满嘴铁锈腥气。
“傅逾，你还敢来？”
闻子啐了一口，“老大等你三天，就等你这句——滚出哈尔滨。”
扈老大蹲在台阶上，手里俩核桃盘得咔咔响，低头瞅他。
“七天。十七户。你签下来几户？”
傅逾翻过身，抹一把嘴角的血，咧嘴乐了，“三户。”
扈老大手里核桃一顿，“那你滚出哈尔滨。”
“老大，听我说完。”傅逾撑着雪地坐起来。
“我签那三户，老赵头、病老太太、退伍老兵。他们凭啥肯签？我跟他们交了实底。”
他从怀里摸出个牛皮信封，没拆，举过头顶。
“赵金城收了八百块，才把三棵树批文压住。这信封我截的。”
“18号夜里送进去，19号夜里赵金城接的手，两宿我都蹲了。区招待所二楼，右边第三个抽屉。”
扈老大核桃彻底不转了。
“你猜猜，我手里有没有凭据？”
大雪刷刷往下落。扈老大盯他半天，忽然乐出声。
“行啊傅逾。你这七天不是跑拆迁，是刨我祖坟来了。”
傅逾没接话。他把信封揣回怀里，又掏出一沓合同，往雪地里一摔。
“老大，你数数。”
扈老大没动。
他身边老钱，弯腰一张一张捡。数到一半，老钱手一抖。
“老、老大……十三份。”
“十七户，我签了十三户。”
傅逾说，“剩下四户，房本在你小舅子手里压着。”
“我去签，人家说，房本不在他们手里。你让我签，先把房本拿来。”
扈老大脸色沉下来。
“房本在我小舅子那儿，他人在外地，今儿回不来。”
“那正好。”傅逾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
“老大，这赌，是你跟我赌的，还是你自己跟自己赌的？”
扈老大盘核桃的手，停了。
老钱那纸条上写的“套”，傅逾这会儿全明白了。
扈老大压根没打算让他赢。
十七户，四户房本早让小舅子收走了。
他就算跑断腿，也凑不齐十七。
可扈老大没想到，傅逾压根没打算凑十七。十三户就是他的底牌。
“老大。”
傅逾站在雪地里，血还没擦净，“三棵树这活儿，我算不算干成了？”
院里静了，就剩雪落声。
扈老大盯着那十三份合同，看了半分钟，脸色变了几变。
傅逾心里透亮。扈老大怕的，不是十三份合同，是那个信封。
赵金城跑了，信封在他手里，这玩意儿往区里一递，扈老大的批文就彻底黄了。
扈老大把核桃往兜里一揣。
“行。三棵树，算你干成了。从今儿起，这活儿你经手，分成按规矩来。规矩是啥，回头老钱跟你说。”
傅逾心里一沉，扈老大认了。可这认比翻脸还瘆人。
“可傅逾。”扈老大声音低下去。
“你截了赵金城的信，赵金城连夜跑了。批文压在区里，没他签字，三棵树一块砖都动不了。”
他站起身，站傅逾跟前，比他高半头。
“你惹的祸你补。批文办不下来，十七户的钱，你一个子儿都跑不了。”
傅逾摸了摸怀里的信封。
傅逾本不想动这信封。
可住户的安家费，扈老大那钱拖不得，他只能先拿脏钱顶上。
八百，加上手里那五百出头，刚好够第一轮周转。
脏钱办人事，他认。
闻子站在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憋了七天，一砖头砸下去，没砸碎傅逾，反把傅逾砸成老大红人。
他忽然开口：“老大。他一个司机，哪来那么多安家费？”
院里又静了。
“他给老赵头许一千五，给老太太塞钱换玻璃。这钱不是你的。是打哪儿来的？”
扈老大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傅逾一眼，眼神变了。
“傅逾，你钱从哪儿来的。我早晚跟你掰扯清楚。”
傅逾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血。
“老大，我等着。可我那钱，每一分有收据，谁查都翻不出花来。”
闻子盯着他，眼神阴了一下，没接话。
傅逾转身出院。闻子擦着他肩膀过去，压着声丢下一句。
“你那钱，我翻定了。”
傅逾没回头。
出院门时，眼角扫见——老钱蹲门口。
手里攥把芹菜，一根一根摘，头没抬。
可芹菜叶子底下，压着一小片纸角。
傅逾没停步。
眼下扈老大还站院门口，闻子也刚走，当着人取得露馅。
可他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这纸角他得取，但不是今儿。
回了车，他把十三份合同捋平。一份一份收进油布包。
又翻开手记本，添了一行字：
闻子要查我的钱，我的钱每一分有收据。他查到底，翻出来的是他自己那四千。
他发动车子，车灯照着雪。
三棵树这仗赢了，可火已经点着了。
后视镜里，扈老大站在院门口，手揣兜里望着他的车。
闻子站在扈老大身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忽然转身，朝巷口走去。
傅逾看着他的背影。闻子去的方向，是区里。
他要去查傅逾的钱。
傅逾把红头绳，从手腕解下来又系上，绕两圈系紧。
可有一件事，闻子不知道。
老钱芹菜底下那片纸角，傅逾没拿，可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明天，他得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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