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老大把账本“啪”摔傅逾脸上。
硬皮账本，角上包铁皮，砸鼻梁上火辣辣地疼。
傅逾没躲，账本弹地上翻两翻，摊雪地里。
“傅逾！”扈老大站台阶上，嗓门压低，比吼还瘆人。
“三千六！安置款拨三千六，到户的数，对不上！”
傅逾弯腰，捡起账本。
膝盖弯那块一软，他单膝点地，才把账本捡起来。
一页一页翻。
“老大，这账我没经手。”
“你没经手？”扈老大冷笑。
“户是你签的，钱是你发的，字是你摁的。你没经手谁经手？”
闻子站旁边，抱着膀子，嘴角挂着笑。
“傅逾，你一个司机，出手比老大还阔。一千五安家费，张嘴就来。”
“原来是拿老大的钱，装你自己的好人。”
院里静着。老钱蹲门边，手里攥把芹菜，一根一根摘，头没抬。
傅逾心里有数。这盆脏水，他等好几天了。
——这事，得从那天夜里说起。
那天夜里，闻子出了扈老大院子，没回家直奔区里。
傅逾的钱，他翻个底儿掉，翻不出名堂。
那小子跟铁公鸡似的，一个子儿摸不着。
老大这些天待傅逾，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傅逾一个开车的，倒成了香饽饽。这口气他咽不下。
可他摸不着傅逾，有人摸得着。
区里后街蹲着个人。瘦高个，缩着脖子，嘴里叼根旱烟。
张强。
张强跟傅逾有梁子，道上都传开了。
傅逾拿扈老大名头，把张强从供销社门口撵走，张强咽不下这口气。
闻子找上他，没绕弯子。
“张强，帮我办件事。办成了傅逾完蛋。”
张强眯起眼，“啥事？”
“区里安置款的拨付凭证，给我弄份副本来。”
张强弹了弹烟灰。
“凭证好弄。区里办公室，有个姓孙的文书，好抽两口。”
“我递包大前门，他把副本从后窗递出来。可我得加个条件。”
“说。”
“傅逾护着供销社那姑娘。事成之后，她归我收拾。”
闻子没接话，只说了句，“先办正事。傅逾完蛋了，别的再说。”
张强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当夜，张强递了烟，孙文书从后窗把凭证副本递出来。
张强揣进怀里走了。
后半夜，账房。
老钱被闻子支去工地，送月账。回来时账房灯还亮着。
他隔门缝一瞅，闻子在里头，手边摊着三页账。
账房钥匙闻子早有一把。扈老大让他跑过几回账，一直没收回。
老钱没推门。他退到墙根，蹲了一会儿。
儿子的档案，攥在扈老大手里。去年他儿子考工，扈老大给办的。
档案一扣，儿子这辈子别想进好单位。
他翻不了这个脸。
再直起身时，账房灯灭了。
闻子从里头出来，身后跟着张强。
张强压着声问：“那姑娘，几时下班？”
闻子嗤了一声，“急啥。傅逾进去了，她跑不了。”
老钱把这话，一句一句记心里了。
第二天一早。
傅逾开车，绕到三棵树墙根。
老钱蹲门口，手里攥把芹菜，一根一根摘。
车没停，速度都没减。
傅逾伸手一捞，老钱惯放纸条那块砖底下，还压着一小片纸角。
那把芹菜，还是幌子。
开出两条街，他才停车展开。
上面两行字：
“账改了三页，安置款。真账我留着。张强是闻子的人，盯上供销社那姑娘了。”
傅逾盯着“张强”俩字，手指一停。
前世那些零碎，泛上来一点。
林知叙跳江那年，人人都说，叫人生生逼的。
逼她的是谁，他记不太真。可“张强”这名字错不了。
他摸出真手记本，塞进车座垫底下油布包里，跟那三百二十块挨着。
从今儿起，这本子不随身带了。
晌午，闻子亲自来叫他。
“老大让你去，带上你那个本子。”
傅逾应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
出车记录本，里程、油钱、货单，一页一页干干净净。
真本子，在车座垫底下压着呢。
——账本摔到他脸上，就是这么来的。
傅逾把账本合上，递回去，不慌不忙。
“老大，这三页添的数，笔迹不是我的。”
闻子冷笑，“笔迹能说明啥？你找人代写，谁不会？”
“闻哥说得对。”傅逾点头。
“笔迹说明不了啥，可钱能。我经手每一户，收了多少钱，发了多少钱，都有收据，都有签字。”
“收据呢？”闻子一伸手。“拿来！”
“在家呢。”傅逾说。“闻哥要我回去取。”
闻子脸色一僵，他知道傅逾在拖。
可当着扈老大的面，他不能不让傅逾去取。
扈老大盯着傅逾，看了半天。
“傅逾，三天，你把真账摆我桌上。摆不出来三棵树换人，你滚出哈尔滨，蹲大牢。”
傅逾迎着眼神，腰板没弯。
“老大，三天。账上有一分对不上我认。”
“你拿来了呢？”扈老大忽然问。
傅逾看了闻子一眼。
“那我得问问，这三页账，是谁添的数。”
闻子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闻哥。”
傅逾转向他。
“你经手安置款，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账咋做的，你比我门儿清。”
闻子眼睛一眯，没接话。
扈老大把账本往桌上一扔，转身进屋。走到门口，撂下一句。
“都听见了，三天。”
傅逾转身出院。闻子擦着他肩膀过去，压着声。
“傅逾，三天。你那收据最好是真的。”
“闻哥放心。”傅逾说。
“假不了。倒是你添数那晚，账房外头站着那人，你猜，有没有人瞅见？”
闻子脚步一顿，回头盯他。傅逾已经走远了。
回了车，傅逾从座垫底下摸出真本，揣进怀里。
又摸出老钱那张纸角，借雪光看。
“张强是闻子的人，盯上供销社那姑娘了。”
他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
三天，扈老大等他摆账，闻子等他翻车。
张强等的是林知叙下班。
账他不怕，收据在手，真账在老钱那儿。他怕的是林知叙。
车头一调，没回家奔供销社。
他得赶在张强前头，把话跟林知叙挑明。
那姑娘眼毒，可再毒，也防不住背后下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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