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水沟里。
沟底是干泥巴,硌得后脑勺发木。那人已经不在了。风从沟口灌进来,凉,像谁把一块湿布搭在我脸上。
心里想:明天去丹房会怎么样?
画面动了三秒。
头一秒:一只手翻开宗规第十五条,炭头在“损坏宗门财物”后面添了一个“私藏”。
第二秒:丹房门口围着一圈人,有人往墙上贴一张白纸,纸角翘起来,按不住。
第三秒:我三根手指夹着一把铲子,铲子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画面断掉。
数日子那个地方,八十四缩成八十三。
我撑起身。右手撑在沟沿上,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指头杵下去,指尖顶进干泥巴里,没反应。我能看见指甲盖翻出来一点点白边,不疼。
伸左手,从怀里把册子捞出来。封皮湿了一半,边角软塌塌的,像泡过水的豆皮。翻开——糊了三页,数字还能认。塞回去。
系衣带。右手三指捏住带子一头,往左边那个环里穿。穿进去,绕一圈,往外拉。拉到一半,带子从指缝里滑出去。重来。第二次绕完,打结——三根指头压住结头,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夹住另一头抽。没抽动。那三根指头只压得住,没法跟着用力。结打成半个,松的。
再打。第四次。带子磨得起了毛,像烂布头。我把结头塞进衣襟底下,让腰带勉强挂住。不系了。
往丹房走。
辰时前赶到丹房。
东墙第三口炉边上,李管事已经在等了。他坐在一张方凳上,旁边搁着一把秤,铜盘擦得锃亮。看见我,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来了。”
他笑。和气,像灶房师傅看见送菜的老农。我把布包搁在秤盘上。他拨秤砣,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秤杆翘起来,往下压,又翘。
“半斤。”
他停了停,把秤杆横过来给我看。刻度线是平的,不偏。
“昨天出库单上写的是一斤。少半斤。”
他把秤砣往回拨了一格。我盯着盘里那堆丹屑,灰扑扑的,不像一斤,也不像半斤。那是我的秤盘。
他没发火。
“宗规第十七条。”他念,像在念灶房今早的菜单,“私藏丹药,十倍追偿。半斤按市价折合六枚灵石,十倍——六十枚。”
念完,把秤盘往前推了半寸。等着。
周围没人。丹房还没开炉,灶膛冷着,地上散着昨天没扫的炉灰。
我伸手从怀里掏出册子。翻到中间那页。
“这个我来报。”
声音不大。不像我的,像哪个劈柴伙计的。
我往下念。
“十一月初三,酉时三刻,出库丹渣半斤,斤两是我称的。在场的有前院劈柴的陈大,灶房烧火的老赵。”
翻一页。
“十一月初四,辰时二刻,丹渣入库,记在渣料库西头木桶。登记人——”
我停了一下。
“没登记。”
李管事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没动,眼睛看的是我的册子,不是我的手。
“十一月初五,巳时,丹房渣料库换锁。旧锁交还值房,钥匙一把,交件人李管事。登记——”
我又停了一下。
“也没登记。”
我把册子摊在秤盘边上。纸页翻开,墨是炭头磨的,粗细不一,像毛笔画歪的格。
值房执事站在门口。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手里拿着今天的值房簿,皮面是旧的,边角磨白了。
“你说的‘没登记’,是指哪一笔?”
“两笔。交丹渣一笔,交钥匙一笔。”
他低头翻开簿子,翻到今天的页。炭笔蘸一下舌尖,往纸上写字。慢,一笔一划。写的是“十一月初四,丹渣入库未登记”——交件人没填。再写一行“十一月初五,钥匙交还值房未登记”——交件人也没填。
他没看我。连眼皮都没抬。簿子上多了两行字,跟记今天灶房领了几捆柴一样。
李管事看着值房执事把簿子合上,这才开口。
“哦,那可能是我忘了记。”
笑还在。像算盘珠子拨错了一粒,重新拨回来,算盘还是平的。
说完他走了。秤盘没收,秤砣搁在第三格上。门口有两个杂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把册子从秤盘边上拿起来,塞回怀里。衣带又松了,我没管。
出丹房,坐在台阶上。
太阳爬到东墙上面,光照在脚面上,暖和。我从怀里摸出一根炭头,又从册子底页撕下半张纸。纸边撕不齐,撕了三下才扯下来。
想写自己的名字。
右手去夹炭头。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指头合上去,能看见指节弯了,像夹一根筷子。炭头竖起来,没碰到纸——又倒了。从虎口滚出去,滚下两层台阶,弹进灰堆里。
捡起来。换左手。
左手握住炭头,像握锅铲。笔尖戳在纸上,拉第一横——歪。第二横——又歪。竖撇——拐到右边去了。捺——拖出一条灰尾巴,长得收不住。
三个字。沈、渡。歪得像别人写的。笔划是反的,横看着往上斜,竖撇像是怕碰到什么绕了路。
我把纸揉了。
纸团搁在地上,影子缩成一块。右手三根指头搭在膝盖上,风一吹,袖口往里飘,指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候,背后有人说了一句话。
“你那本册子,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我回头。
姜芜站在台阶上面,背光,看不清脸。说完这句她就走,脚步不快不慢,绕过东墙角,丹房烟囱冒出的热气遮了她半个背影。
我没应。
册子在怀里,贴着肚皮,还是潮的。
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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