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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Last Ninety-One Days

Chapter 5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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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of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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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My Last Ninety-One D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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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我蹲在杂役院墙根底下搓鞋帮子。左脚鞋帮豁了口,裹脚布露出来一截,潮的。右手三根手指捏住鞋帮往外拽,没拽动。不是劲不够,是指尖没感觉。我换左手,鞋帮翻过来,里头塞着那本册子。封皮汗津津的。我拿左手拇指摁了摁,又塞回去。

脚步声。

不是我听见的。是后脊梁先知道的。脚步声不重,踩在碎瓦片上,两下,停了。我抬头。值房的人站在三步外,皂色短褐,袖口卷到肘弯。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嘴皮动了。Full novel: My Last Ninety-One Days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跟我走。”

我没问去哪。右手把册子从鞋底抽出来,塞进左脚鞋底。站起来,鞋帮豁口硌着脚踝。我跟着他走,他踩哪块石板,我踩哪块石板。右手三根手指垂在腿侧,指缝里还夹着刚才搓鞋帮沾的灰。

值房在丹房西边。两进院子,头进堆着旧账箱,二进才是对账的地方。他推门,我跟进去。屋里三张条桌拼成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三本账册,线装,封皮颜色不一样。案角搁一盏铜油灯,灯芯拨得老高,火苗子啪啪炸。

执事坐在案后头。五十岁上下,两鬓灰白,左手按着算盘,右手指间夹着一杆毛笔。笔尖干着,墨迹结了块。旁边站了两个账房,一个矮,一个更矮。矮的那个袖口磨得发亮,手里的算盘珠子缺了两颗。更矮的那个干脆没拿算盘,两手抄在袖子里,眼睛盯着账册封面,像盯一块秤砣。

带我来的那人退到门边,不动了。执事没看我。他看的是账册。

“你叫沈渡。”

“是。”

“丹房洗炉子的。”

“是。”

他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珠子撞在档上,声音脆,直上直下的那种脆。

“三本账。丹房出库账,渣料入库账,值房月结账。三个月,一天不差,全在这。日子对不上,斤两对不上,经手人对不上。”他停了一下,笔杆在指间转半圈。“找你来,就是找个能算的人。”

矮的那个账房往边上让了一步。更矮的那个没动,抄在袖子里的手往外抽了半寸,又缩回去。我把左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右手垂着没动。

“我只看丹房那一段。”

执事笔杆又转了半圈。“看。”

我走到案前。丹房出库账摊在最左边,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渣料入库账在中间,封面上的标签纸翘了角。值房月结账在最右边,厚,纸页还算白。我左手翻页,右手三根手指按在纸边上。指腹压在纸面上,没感觉。翻到正月。

出库账记的是丹房每天领走的原矿斤两,入库账记的是炼完丹送回渣料房的炉渣斤两,月结账是把两边数字摆平之后的值房结存。这三本账按理该对得上。原矿领走的减掉炉渣入库的,余数就该是丹房炼出来的净丹重,再折进值房的月结库存。可正月那一行,出库账上写着原矿领走四百三十斤,入库账上炉渣收回三百八十斤,差值本该是五十五斤净丹用料。值房月结账上记的净丹库存折料却是六十三斤。多了八斤。

三月更歪。出库四百五十斤,入库四百二十斤,差值三十斤。月结写四十一斤。多十一斤。

三个月加起来,值房月结虚增了三十一斤。三十一斤净丹折成原矿,将近四十斤。四十斤原矿,用杂役院挑矿的竹筐装,要装两筐半。

我左手翻纸,翻到三月最后一行。纸页在我手底下沙沙响。右手还是没感觉。

执事的笔杆不转了。“看出什么了。”

“三个月,值房月结交的库存斤两,比出库和入库差值多出来三十一斤。”

矮的那个账房算盘珠子啪嗒响了一声。更矮的那个抄在袖子里的手不动了。

执事把笔搁在笔架上。“把你刚才翻过的都念出来。”

“不念。只报三个数。”

执事嘴角没动,左手在算盘上又拨了一下。“说。”

“正月差八斤。二月差十二斤。三月差十一斤。”

案上的铜油灯又炸了一下。矮的那个账房把缺珠算盘往案角挪了挪。更矮的那个终于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根指头在鼻梁上蹭了一下。

执事手指伸直,搭在算盘框上。“丹房洗炉子的,都是谁。”

屋里静了片刻。我听见灯芯吸油的滋滋声。

“我。”

执事手指没动,眼睛从算盘上挪到我脸上。他看的不是我这个人。他看的是我脸上有没有心虚。

“你一个人。”

“丹房三个洗炉子的。这三个月的值日牌子,你翻丹房留底的考勤册就知道。正月是我,二月是我,三月也是我。旁人轮过两次,只洗冷水缸,摸不着炉膛。”

执事左手从算盘上拿开。他右手伸过去,把月结账翻到正月。无名指在“经手人”那一栏摁了一下。

“这一段是你。”

“是我。”

“你就只看这一段。”

“只看这一段。”

他把月结账合上。账册合拢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盖锅盖。

“你这算得比账房快。”

我把左手往身后背了背。“天天洗炉子。”

执事看着我。过了好一阵,他右手重新拿起笔,在算盘边上敲了两下。不是敲给我听的。是敲给旁边那两个账房听的。矮的那个低下头,更矮的那个把手又抄回袖子。

“出去。”

我转身。右手三根手指擦过桌沿,没知觉。走到门边,带我来的人伸手拦住我。袖子在我前襟扫了一下,又让开了。我跨出门槛。

院门外的廊子底下站了个人。姜芜。她穿着杂役院的灰布短衣,袖子长了一截,盖住手背。她见我出来,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明天别来丹房。”

说完她就走。步子不大,碎,鞋底擦着石板,声音细细的。我站在廊下没动。那句话贴在我耳朵上,第一遍,第二遍。我把那句话在肚子里翻了两遍,没翻出第二层意思。

回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墙底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戳着天。我蹲在墙根,把左脚鞋脱了。鞋帮豁口又撕大了一点。册子还塞在里头,封皮更潮了。我把它抽出来。

八十三。

我坐在铺板上,把册子摊在膝盖上。铜油灯没点,月光从窗户缝漏进来,刚好照在数字上。右手三根手指的纱布还是干的,老周缠得紧,没松。

心里问了一句。值房会不会办我。

三秒。

第一秒。一张条桌。桌上的月结账合着,封皮上贴了一张红签条。签条上的墨字新写的,还没干。两个字。不是我。

第二秒。铜算盘。算盘档子上只剩一颗珠子,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第三秒。一双手。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嵌着灰,在叠一件灰布短衣。叠得很慢,袖口长一截,折了三折才平。

画面黑了。

我没动。月光从窗缝里又漏过来一点。我把册子拿起来,左手翻开。八十三那个数字还在。我看着它,它没变。我合上,又翻开。还是八十三。我把右手抬起来,看那三根包着纱布的手指。指腹该有纸页的粗糙感。没有。

册子搁在膝盖上。纸页自己翻到背面。空白的那一行还空着。我把册子合上,塞进铺板底下的干草里。

躺下来,后脑勺枕着右手。没感觉压的是三根手指,还是一截木头。

八十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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