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像被人摁进了冰水里。冷之外还有饿，饿得五脏六腑绞成一团，胃里像有只手在攥着拧。嬴政记得自己死在沙丘，死在东巡路上。赵高和李斯把他跟咸鱼堆在一起，尸臭盖过了君王的体面。他记得那些味道，记得最后那口气咽下去之前胸口那股闷。
然后他就睁眼了。
金属墙壁。银白色，光滑得不像话，连道缝隙都看不见。头顶一盏灯，冷白色的光，照得人眼睛发疼。他躺在一张金属台上，身上盖着一层薄得透亮的膜，手一扯就碎了，碎得跟蝉翼似的，落在台面上没声儿。
嬴政坐起来。动作不快，胳膊撑着台面使了两回劲才把自己推起来。脑子转得也慢，但好歹在转：这不是沙丘。这不是他认识的任何地方。金属墙壁，冷光灯，透明膜。秦朝没有这些东西。
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皮肤是好的，没烂，没长尸斑。手背上有皱纹，指节上有老茧，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死了又活，活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舱门从外面打开。进来三个人，穿着连体工装，胸口印着“星际回收·第三小队”的字样。领头的三十来岁，满脸胡茬，嘴里叼着根能量棒，手里攥着一台巴掌大的仪器。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和一个矮胖墩。
领头的看见台上坐着的嬴政，愣了一下，然后扭头跟身后两人说：“又一个古代遗民。这次是活的。洗洗干净卖给研究所，够咱们吃半年。”
瘦高个凑上来看了一眼：“精神海什么等级。测一下。”
领头的把仪器对准嬴政按下去。仪器屏幕亮了一下，跳了个数字，然后数字往上翻，翻到顶了还在翻，屏幕闪了两下，黑了。他把仪器拿下来拍了拍，换了块新电池又按了一次。屏幕又黑了。
“这东西坏了。回去换个新的。”
嬴政听他们说话。口音怪，但能听懂。他开口问了一句，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此乃何地。”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瘦高个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古语。上古汉语。活的老古董。”
领头的把能量棒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了嬴政一遍：“你能听懂我说话？”
嬴政没回答，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朕问，此乃何地。”
“朕？”领头的回头看了队友一眼，又转回来，“你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行吧，皇帝陛下，这儿是先遣号星际回收船。咱是捡破烂的。从骊山星域一个古代遗迹里把你挖出来的。”
嬴政没接话。他在看这三个人的脸。领头的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老实，但没什么恶意，身上有股机油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瘦高个在打量他，像在看一件货。矮胖墩躲在最后面，眼睛不敢跟他对上。
领头的让瘦高个拿精神力束缚带来，把嬴政的手腕绑上。瘦高个拿着带子凑过来，嬴政没动。瘦高个伸手抓他手腕的瞬间，嬴政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瘦高个的手停在半空，指头离嬴政手腕还有三寸，没落下去。他僵在那，表情空白。领头的在后面问：“磨蹭什么呢。”瘦高个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你绑。我不敢。”
领头的骂了一声，自己拿着带子上来。伸手的时候也看了嬴政一眼，跟瘦高个一样，手停在半空落不下去。嬴政就坐在那儿，没动，没说话，看着他。领头的僵了两秒，把带子收回去塞兜里：“行吧。不用绑了。你跟着我们走就行，别惹事。”
矮胖墩全程没敢吱声。
领头的把嬴政带到回收船的检测舱。舱里有一台正经的精神力扫描仪，圆筒形，人站进去扫一圈就能读出等级和波长。领头的让嬴政站进去。嬴政没动：“此物何用。”
“测你精神力。看看你什么等级。等级高了能多卖点钱。”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站进去了。圆筒内壁亮起蓝光，从头顶往下扫了一遍。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三个人都愣住了：精神力等级·SSS+。波长类型·未知。标注·超出数据库范围。
领头的把数据调出来重新扫了一遍。第二遍结果一样。他又换了一台备用扫描仪扫了第三遍，第三遍结果还是一样。他把扫描仪关了，转过头看嬴政，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嘀咕了一句。
“SSS+。你知道SSS+什么概念吗。联邦档案里一共没几个。但联邦那些SSS+都有记录，从小测到大，什么时候觉醒的、什么类型、什么等级，全在档案里躺着。你这种从土里挖出来的SSS+，档案上查不到，议会那边知道了得炸锅。”
嬴政从检测舱里走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朕不知道什么叫SSS+。朕只知道，你们方才想绑朕。”
领头的没接这话，把检测数据关了，走到舱门外打了个电话。瘦高个和矮胖墩在舱里守着嬴政，两个人都不敢靠太近。矮胖墩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假装整理工具，瘦高个站在门口，眼睛盯着地面，偶尔抬头瞟一眼嬴政，瞟完立刻低头。
领头的打完电话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走到嬴政面前：“我刚给上面报备了。按理说SSS+向导归联邦管，得往上面交。但骊山星域那个遗迹是我们先发现的，按拾荒者条例，挖出来的东西我们有优先处置权。”
瘦高个急了：“柱子哥，SSS+不交上去，联邦查下来要坐牢的。”
领头的没理他，看着嬴政：“我有个问题。你是古代人，对吧。你那个朝代，当皇帝的话，手底下有多少人。”
嬴政看了他几秒：“多的时候，百万。”
领头的搓了搓手：“百万。行。那咱们商量个事。我不把你交上去，你也别摆皇帝的架子。我带你混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靠你的精神力捞点好处。捞够了我放你走。怎么样。”
嬴政没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舱外的星图，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一颗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他回过头看领头的：“朕先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附近，有没有吃的。”
领头的愣了半天，从口袋里把半根能量棒掏出来递过去。嬴政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咽下去了。“还有吗。”
领头的转头看瘦高个。瘦高个从兜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递过来。嬴政拆开吃了两块，嚼得慢，但没停。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这船，往哪开。”
“往最近的补给站。先遣号燃料不够了，得补一趟。”
“补给站是什么地方。”
“买东西的地方。吃的、燃料、零件，什么都有。”
嬴政把最后一块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那就去。朕跟你走一段。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什么。”
“朕没摆架子。朕生下来就这样。”
领头的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伸出手来：“赵铁柱。星际猎人，先遣号船长。你叫我铁柱就行。”
嬴政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没握，点了一下头：“嬴政。”
赵铁柱把手收回去，没觉得尴尬，转头冲瘦高个和矮胖墩喊了一声：“愣着干什么。给陛下倒杯水。”
瘦高个和矮胖墩对视了一眼，矮胖墩先反应过来，从饮水机里接了杯凉水递过去。嬴政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把一杯喝完了。
先遣号往补给站飞的时候，嬴政坐在舱室里看星图。赵铁柱坐他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讲这个世界的事：联邦、哨兵、向导、虫族，还有精神力等级怎么分。嬴政听了一半，问了一句：“向导是什么。”
“就是精神力等级高的人，能安抚哨兵的精神海。哨兵是打架的，向导是给哨兵顺毛的。”
“你是说，朕的精神力能安抚别人。”
“理论上，SSS+的向导，别说安抚了，你一句话就能让人跪下。所以你刚才看我那一眼我手抬不起来，这玩意儿不是巧合。”
嬴政想了想，把水杯搁下来：“那朕要是想让人跪下，不用说第二遍。”
赵铁柱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活三十来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捡回来的东西可能比整个先遣号都值钱，也比整个先遣号都麻烦。
先遣号进补给站轨道的时候，赵铁柱让瘦高个给嬴政找身干净衣服换上。瘦高个翻了一套旧工装出来，嬴政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银灰色的连体工装，胸口印着“星际回收·第三小队”的字样。他看了两秒，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
赵铁柱在门口喊了一声：“走了。带你下去吃顿热的。补给站的食堂比船上的好吃点。”
嬴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赵铁柱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方才那个测试。你说联邦一共没几个SSS+。他们要是知道朕在你这儿，会怎么样。”
赵铁柱脸上的笑收了收：“会来要人。”
“你给不给。”
“不给。我答应你了，带你混一段时间。捞够了我放你走。”
嬴政看了他两秒，点了头，往门口走。走到舱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你方才说向导是给哨兵顺毛的。”
“差不多这个意思。”
“朕统六国的时候，手底下的人不用顺毛。他们说打，朕说往哪打。他们打完了，朕说赏。就这么简单。”
赵铁柱看了他半天：“行吧，陛下。食堂到了。您先吃饭，吃完咱们再聊怎么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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