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欧阳进没有去办公室。
他去了技术中队。走廊尽头的暗房兼器材室，小王正蹲在柜子里整理存储卡，看见新局长站在门口，手里的卡盒差点掉地上。
"沈青局长的现场照片，是你拍的。"欧阳进关上门。
"是……是我拍的。"
"四十六张，全交档案室了？"
"全交了。"小王答得很快，快得过了头。
欧阳进在器材箱上坐下来，给自己留了个比小王还低的位置："数码原片呢？你们这行有个习惯，原片自己留底。"
小王的喉结动了一下："删了。卷宗归档第二天，领导说涉密材料不得私存，让我当着他的面删的。"
"哪个领导？"
"……皮局。"
"存储卡呢？"
小王沉默了三秒，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一张卡："卡没交。我想着，万一呢。"
欧阳进接过卡，掂了掂："做过覆盖写入吗？"
"没有。删完就没敢再拍。"
删除只是抹掉索引，数据还在芯片上躺着。这一点，小王懂，欧阳进懂，让小王删照片的人也懂——所以他要的只是"删"这个动作，他赌的是没人敢恢复。
欧阳进把卡装进证物袋："这张卡从今天起不存在。你没给过我，我没拿过。"
小王点头，后背的汗把衬衣浸出了印子。
上午十点，皮志远主动来汇报工作。
他带来一摞材料：沈青案外围排查名单、三个乡镇前科人员登记表、走访笔录汇总，厚达两百页。"欧阳局长，这是前期排查的全部成果，您过目。有查得不深的地方，您指示，我们返工。"
材料多得能淹死人。新局长一头扎进两百页废纸里，三个月出不来——这是最体面的软禁。
欧阳进翻了两页，合上："皮局辛苦了。有个小事顺便问一下，上周你借过沈青案卷宗？"
皮志远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借过。归档需要复印，报过厅里备案。申请单在这儿。"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申请单打印规整，事由清楚，落款日期是案发第二天，右下角盖着局办公室的公章。
欧阳进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一秒，放下："手续齐全，是我多心了。"
皮志远笑着起身告辞，脚步不疾不徐。
门关上，欧阳进把那张申请单重新举到灯下。
公章的红色印油压在打印黑字的下面——先盖的章，后打的字。
这张单子是后来补做的。哪天补的不知道，但绝不是案发第二天。空白章纸早就备好，需要哪天的手续，就打哪天的字。
欧阳进把申请单放回原处，原样抚平。看破，不说破。他现在是猎人，猎人进林子的第一课，是不碰响任何一根树枝。
下午，欧阳进去了殡仪馆。
名义上是检查涉案遗体管理，实际是看案发当夜的值班台账。台账上，接收登记、送验签字，笔迹稚嫩工整，落款同一个名字：苏小满。
"这名字我熟。"陪同的殡仪馆主任说，"县公安局的见习民警，案发那阵子在局法医室帮忙，遗体交接是她盯的。"
回局里，欧阳进调了苏小满的档案。二十三岁，警校刑侦专业，成绩优异，分配横山县局，见习期被安排去打杂——会务、台账、殡仪馆值班。一个刑侦苗子，被放在离案子最远的地方。
他让办公室通知苏小满，第二天上午到他办公室"汇报见习工作"。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小满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军姿站得笔直。
欧阳进只问流程：遗体几点到，谁送的，谁签的字，法医室谁值班。苏小满一一作答，声音平稳，眼睛看着局长身后的墙壁。
欧阳进忽然换了个问题："尸体解剖了吗？"
"……报告您，没有。"
"谁定的？"
"局里通知的。"
"你签字的时候，"欧阳进看着她，"有没有发现什么不该有、或者该有的东西？"
苏小满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看着这个新局长，看了足足三秒。衬衣内袋里那两个小证物袋，此刻正贴着她的肋骨。
"报告局长。"她说，"我只负责登记，别的没注意。"
欧阳进点点头："去吧。"
她转身出门，背影绷得很紧。欧阳进在本子上写下"苏小满"三个字，后面没有打问号——这姑娘撒了谎，但撒谎的方向是护东西，不是毁东西。护的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二十三岁的人，不敢赌一个来路不明的新局长。
没关系，等她自己走过来。
他没等到第二天。
当天下午六点，苏小满下班，走出县局大门不到三百米，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斜插过来，拦住去路。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深色夹克，挡在她面前。为首的那个亮出一个皮夹，在她眼前晃了半秒："省厅督察总队的。苏小满同志，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核实，跟我们走一趟。"
皮夹开合太快，她连照片都没看清。
街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低头继续嗑瓜子。路口没有行人。横山下午六点的街，空得反常。
苏小满的手指隔着衬衣，碰到了内袋里那两个证物袋。
昨天夜里的电话还在她耳朵里响——不解剖，直接出报告。今天上午，新局长问她"有没有发现什么"。下午，"省厅督察"就等在了她下班路上。
她忽然明白了：内袋里这点东西，从头到尾，盯着它的不止一双眼睛。
"同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能先让我看看您的证件编号吗？"
为首的男人笑了："上车再看，一样的。"
车门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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