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没有挣扎。
上车前，她冲街对面小卖部扬声喊了一句："王姨！我跟省厅督察的领导去核个案子，晚归会儿！"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老板娘抬起头，正好让两个男人的脸色变了半分。
为首的男人催她上车。她坐进后排，记住了两件事：左尾灯罩缺了一块，车里有一股散不掉的煤尘味。
车往城郊开。男人在副驾驶回过头，语气客气："小苏同志，例行核实。沈局长遗体交接那天夜里，你在台账之外，有没有留底单？"
底单。
苏小满心里咯噔一下。殡仪馆的遗体交接，确有一道内部底单——法医室和殡仪馆之间手写交接、不上台账的原始记录。知道这道环节的，只有法医室和殡仪馆内部的人。
外人不知道底单。这两个人知道。
"什么底单？"她睁大眼睛，"我就是个见习的，领导让填什么我填什么。"
"那上午呢？"男人不紧不慢，"上午新局长找你谈话，谈了什么？"
苏小满的后背贴上椅背。上午的约谈，通知走的是局办公室，地点在三楼，内容只有两个人在场。现在，它躺在城郊一辆假督察的车里，被人随口问出来。
"问我见习期满想留在哪个科室。"她说，"我说服从分配。"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让停车。两个人翻她的包：笔记本、笔、一包纸巾、值班钥匙。没有别的东西。证物袋不在包里——上午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她就把它挪走了。新局长来路不明，"督察"也未必是督察，她谁都不敢赌，东西只认一个地方放。
"小苏同志，"男人把包还给她，还是笑着的，"好好干见习，别给自己找事。有些夜班里的事，看见了，也要学会没看见。"
车在城郊路口放下她，走了。晚上十点，风顺着运煤专线刮过来，她站在路灯底下，腿才开始抖。
同一时刻，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还亮着灯。
欧阳进七点给苏小满打过一个电话，关机。见习民警下班关机不算反常，反常的是时间——上午约谈，下午关机。他直接拨通省厅督察总队值班室，报了自己的警号。
"今晚有没有派人到横山核实案件？"
"没有。总队这周没有人下去。"
电话挂断，欧阳进在椅子上坐了三秒，抓起内线打给刑侦大队："陈刚在不在？"
陈刚不住宿舍，家住城东。欧阳进又要了他手机，拨过去，只说一句："我是欧阳进。有个见习民警可能出事了，苏小满。你认不认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沈局长的遗体交接是她盯的。在哪儿见面？"
"局门口，十分钟。"
十点二十，两个人沿着苏小满的下班路线找。
小卖部老板娘正要收摊。陈刚把警徽一亮，她立刻想起来了："小苏啊！六点多跟省厅督察的领导走了，上车前还跟我打招呼来着。黑色轿车，就停那儿——对了，左后尾灯缺个罩，我还想着这么新的车怎么也不修修。"
欧阳进和陈刚对视一眼。
尾灯缺罩。黑色轿车。全县私家车、公务车里筛这个特征，工作量不大；但欧阳进要筛的不是路上的车——他想起白天在局院里见过的某辆车。
"陈刚，"他说，"明天一早，查全局车辆台账，再查全县修理厂最近一个月换尾灯罩的黑色轿车记录。"
陈刚点头，忽然问："欧阳局长，您怎么确定她会出事？"
"我不确定。我只知道有人急了。"欧阳进看着街面，"我上午刚问完她话，下午就有人冒充省厅督察。局里知道我约谈她的，不超过五个人——办公室通知的人，加上站在走廊里的人。"
陈刚没说话，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抬头看欧阳进的眼神变了。这位新局长落地第二天，已经开始数人头了。
他干刑侦二十二年，前五任局长，三任把他当刀使，两任把他当石头搬。沈青在的时候，他刚被重新启用，案子查到一半，人没了。今晚这个电话打过来，他连外套都没换就出了门——横山局里，终于又有人半夜查案了。
十一点，县局值班室电话响：苏小满回来了，人在局门口。
欧阳进和陈刚下楼时，她正坐在门卫室里，捧着老周倒的热水，脸白得没有血色。看见欧阳进，她站起来，第一句话是：
"局长，我上午对您撒了谎。"
"我知道。"欧阳进说。
"案发那天夜里，我从沈局长遗体上提取了两份东西，没上交。今天上午之后，我把它挪了地方，安全。"她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件事，我连台账都没敢写——他们今晚问的'底单'，那天夜里我写了。底单上，送遗体来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我认得。"
门卫室里很静。陈刚往前迈了半步。
"是谁？"
苏小满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局里给领导开车的司机。可他那天夜里开的车，挂的是黑龙集团的牌子。"
"名字。"陈刚的声音绷紧了。
"于得水。县政府小车班的，平时……"苏小满停了停，"平时给马县长开车。"
门卫室里彻底静了。老周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里间。
县长的司机，案发当夜，开着黑龙集团的车，把公安局长的遗体送进殡仪馆。一条线，从小车班通到县长办公室，又从小车班通到赵黑龙。两头都是横山的天。
欧阳进在原地站了几秒，伸手把门卫室的灯关了一盏。
"陈刚，今晚的事，出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他说，"小苏，从明天起你调刑侦队内勤，明面上的理由我来安排。那份底单和证物——"
"在我爸修车铺。"苏小满说，"千斤顶底下，除了我没人动得了。"
欧阳进点点头，翻开笔记本，在"皮志远"那条横线后面，写下第二个名字：
于得水。
写完，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又往前翻了一页，在"横山"两个字下面补了一行：
他们急，是因为他们怕。他们怕，是因为东西还在。
东西在，人就在。人还在，案就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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