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轻，但楼顶太安静了，轻也听得见。
林奇把油灯捻到只剩豆大的火苗，靠在棚子柱子上闭着眼，呼吸放匀。雕刻师傅在旁边行军床上打呼噜，呼噜声正好给他打掩护。脚步声到了楼顶平台边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林奇没睁眼，从睫毛缝里瞄了一眼。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平台边缘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棚子里没人醒着，猫着腰往废木料堆那边摸。动作很熟练，脚底下没发出什么声响，一看就是干惯了这种事的。
林奇等他摸到废木料堆跟前，手都碰到最上面那根木条了，才开口：“找什么呢？”
那个身影猛地僵住。林奇把油灯拨亮，灯光照过去，对方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根木条，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一种“算了都这样了”的认命。矮个子，黑皮肤，一双灵活过头的小眼睛，身上穿着件深色夜行衣，腰带里别着一排撬锁工具。
林奇认识他。勇者小队那个盗贼。
“你怎么在这？”两个人同时开口。
沉默了两秒。盗贼先反应过来，把木条放下，拍了拍手：“我说我路过你信吗？”
“不信。”
“那我换个说法。我是来还东西的。”
“还什么？”
盗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木头雕的小牌子，上面刻着魔王城的轮廓，手艺很糙，一看就是新手刻的。“上次站三天的时候，我在后门撬锁，撬坏了一块门板上的装饰木雕。回去之后越想越不踏实，就想刻一个还回来。但我不知道原来那个长什么样，就自己瞎刻了一个。”他把木牌递过来，“刻得不好，但好歹是个心意。”
林奇接过木牌看了看。确实刻得不好，魔王城的塔楼歪歪扭扭的，围墙上的花纹也看不出是什么。但木头选得不错，打磨得也挺光滑。
“你刻这个刻了几天？”
“三四天吧。我手笨，刻坏了好几块。”
“那你为什么不白天来送？非得大半夜摸上来？”
盗贼的表情又尴尬了一下：“白天来送，你们魔王城的人肯定要问我为什么撬锁。多丢人。晚上来放门口，你们第二天早上看见，就当是有人还的，谁也不知道是谁。”
“那你现在怎么又从废木料堆底下掏东西？”
盗贼愣了一下：“我没掏东西啊。我就想把木牌放那堆木料上面，压块石头，免得被风吹走。”
林奇盯着他看了两秒。盗贼的表情不像在撒谎，但他刚才摸到废木料堆的时候，手确实往夹层那个方向伸了一下。林奇站起来，走到废木料堆旁边，把最上面几根木条搬开，露出底下的地板。盗贼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底下有东西？”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就想放个木牌。这底下有什么？”
林奇没回答。他把地板掀开，夹层里的册子还在。盗贼探头看了一眼册子封皮，皱起眉：“第三阶段观察日志？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第一次见这玩意。这什么东西？谁藏的？”
林奇把册子放回去，地板盖好，木条码回去。盗贼站在旁边，表情已经从尴尬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好像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事”的不安：“林奇，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就是来还个木牌，怎么感觉我撞进什么了不得的事里了？”
林奇想了想。盗贼的撬锁手艺他见识过，那天在后门蹲了两个钟头没撬开反魔法合金锁，说明他手艺也就那样。而且他要是真跟研究会有什么关系，不会傻到在自己腰带上别一整排撬锁工具半夜摸上来。这人就是单纯来还木牌的。
“你听我说，”林奇压低声音，“这本册子是一个在暗中盯着魔王城的人藏的。我们正在查这个人是谁。你今晚来的事，除了我，不要跟任何人说。”
盗贼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连我队长都不说？”
“尤其不能跟你队长说。你队长知道了，你们全队都会知道。你们全队知道了，整个镇子都会知道。”
盗贼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不说。”他把木牌递过来，“那这个你收着。好歹是我一片心意。”
林奇接过木牌揣进口袋：“以后别半夜来了。白天来，就说找林奇还东西。我帮你打掩护。”
“真的？”
“真的。但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今晚回去的路上，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从魔王城方向过来，你就说你在镇上酒馆喝多了走错路。”
盗贼笑了：“这个我擅长。我经常走错路。”
他转身准备下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我刚上来的路上，看见巷子口停着辆马车。车厢上没标志，但车夫我认识，是研究会那边常雇的。那辆马车停的方向，是朝着魔王城这边的。”
“你确定？”
“我干这行的，认车比认人准。那辆马车以前停过研究会门口。今晚停在巷子口，车头朝着魔王城。”
林奇和薇奥拉对视了一眼。盗贼下了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薇奥拉从棚子后面的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笔一直没停。
“他说的那辆马车，”林奇开口，“如果是来接应小周的，那小周可能压根没走。他送完信之后可能就躲在镇子附近等消息。今晚有人来取册子的话，取到之后直接上马车走。”
“但现在册子还在。来取的人没来。小周可能还在等。”薇奥拉合上笔记本，“明天小周大概率会再来一趟。这次他不会找借口了。你到时候怎么应对？”
林奇想了想：“他再来，我就把册子摆出来，当面问他这是什么。”
“你不怕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小周昨天上来的时候往废木料堆看了一眼，他回去肯定报过‘林奇好像注意到我了’。今天再派人来，说明他们等不及了。与其等着他们偷偷摸摸来取，不如直接把册子摆在明面上，看他们怎么解释。”
薇奥拉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在场。”
林奇把油灯吹灭，两个人从楼顶下来。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雕刻师傅从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打起了呼噜。
【第21章 完】
【下章预告：第22章《摊牌》——小周果然第二天又来了。这次他没找借口，直接说“副会长想请您去研究会坐坐”。林奇把册子拍在桌上，问他“这是什么”。小周的表情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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