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井底,土一层一层砸在脸上。井壁上刻着“第七个”,前头六道旧的,后头那一道,还带着新鲜的土腥气。
他叫林承君,十六岁,周府最下等的杂役。井底那半截断刀,是热的。从这一夜起,人间的刀,开始往天门上去。
土砸在脸上,他醒了。
是土。湿的,凉的,带腥。第二捧落下来,正砸在嘴上,他抿进去半口,才明白一件事——他被埋了。活的,被埋在一口井里。
上头的脚步声来回走,铁锹刃刮着井沿,一下,一下。有人喘着气说:"快了,填实了就没人知道。"
他仰面躺着,脖子上一圈勒痕,皮磨破了,一动就热辣辣地疼。后脑黏着一块血,干了,硬得像贴了一张皮。右肋吸气就裂,他不敢吸满,只敢一小口一小口地换气。
井底有水,到脚踝,冰得像刀。他试着撑起身,手掌按进泥里,摸到一件铁器。
一根刀柄。
他把那东西拽出来。是半截刀,从刀身中间断的,断口不平,像被什么咬过。刀身上一层干掉的黑血,握上去手心里发麻,麻得往骨头里钻。
他不认得这刀。他只知道,井壁上刻着字。
他抬手摸井壁,指头顺着刻痕走:先是一横,然后一竖,然后一个"七"。旁边还有"个"。刻得歪,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凿痕里嵌着黑泥。
第七个。
他摸过去。在那两个字旁边,还有六道刻痕。每道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最后一道旁边刻了半个"娘"字,没刻完。
他把手缩回来。
他叫林承君。十六岁。周府最下等的杂役:挑水、劈柴、倒夜香,一天两顿稀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他在这院子里干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块砖,却从来不知道这口井底下有铁。
井水有一股铁锈味。锈味底下还压着别的——很淡的一点甜。
那是尸体的甜。
井口忽然亮了。有人掀开盖板,光漏下来,照见半张脸。
"还动呢?"那人说。
铁锹捅下来。他翻身躲,铁锹刃擦着耳朵钉进泥里,溅了他一脸水。第二下捅在腰上,他整个人蜷起来,胃里翻上来的酸一直顶到嗓子眼。
"别捅脸,捅脸不好认。"另一个声音说,"管事说了,要全须全尾地埋,看着像失足。"
铁锹又抬起来。
他握紧那半截刀。
不是想杀人。他连站都站不稳。他只是不肯躺在这泥里,让人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盖到他喘不出气,盖到井壁那个"七"变成最后一个。
井口有人伸手下来抓他。
他扑上去,刀捅在那条小臂上。不是"刺",是"顶"——顶住了骨头,涩,卡住,手腕一拧才过去。
惨叫炸开。上头的人一屁股坐倒,铁锹脱手掉进井里,砸在他肩上。
"杀人啦——"那声音破了,"这小畜生——"
火把的光从井沿扫过来。五六个人的脚步从院墙那头往这边压。
他扔下刀想爬,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翻了,爬不到两尺就滑回去。井壁太滑,水太冷,他腿已经不听使唤。
一只手从侧后伸过来,捂住他的嘴,把他整个人按进墙根那堆柴草的阴影里。
他挣。挣不动。那只手掌心全是老茧,硬得像一块板。
他转头,看见一张脸。
一张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的脸。嘴张得很大,喉咙里的筋都绷出来了,只有气,没有字。
那人—─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哑巴老汉——用下巴指着井口,一直指,一直摇头。
火把照过柴堆的边,又照过去。脚步声从三步外走远。
他没有喊。喊了,两个人一起死。
他把那半截刀往怀里按了按,跟着那只手,往柴堆更深处爬。
刀柄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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