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伯的手一直没松。
等院墙那头的火把拐过角,他才把手放下,拽着林承君的领子往柴房拖。拖到门槛,又停下,回头把落在墙根的半截刀捡起来,塞进他怀里。
柴房里全是霉味和潮气。哑伯把他按在一堆干柴后面,用脚把散落的柴枝拨拉匀,再抓一把灶灰抹在他脸上,抹到他娘都认不出。
灶灰是温的。刚掏出来的灶灰。
林承君忽然想,这老头刚才一直蹲在灶口烧火,不是烧火——是在等院里散干净。他等了大半夜。
柴房角落有一口破锅,锅里温着半碗粥。哑伯把它端过来,塞进他手里,指了指他的嘴,又指了指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没喝。他先看哑伯的手——十根指头,八根是弯的,弯向一个方向,是常年劈柴握斧握出来的。
那双手刚才把他从井边拖出来的时候,一只都没抖。
外面有人在骂,有人在跑。
哑伯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看。看到虎口那一指的血,哑伯的喉结动了一下,抬头看他。
林承君也看他。
哑伯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有气,像风穿过破风箱。他急,急得用拳头砸自己的胸口,砸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抓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柴,在地上划。
一竖。一横。一个"井"。
然后他在"井"里点了七个点。
第七个点,点得很重,柴头把地皮戳破。
林承君盯着那七个点,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哑伯又划。这一次划了三样东西:一个"周"字;一辆车(两个圈,一根杠);一个方框,框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玄"。
他不懂"玄"是什么意思,可他认得那辆板车。
前天夜里,他打水路过二门,看见一辆盖着席子的车推进后院。席子下面是脚。七八双脚,都光着,脚趾头朝一个方向翘。押车的人腰上挂着一块黑牌,牌子上有这个字。
他当时没吭声。他缩在墙上,等车过去,才敢喘气。
第二天一早,管事就叫他去井边搬石头。再后来,后脑挨了一下,脖子上多了根绳。
哑伯在地上又划了一个字:**跑**。
林承君摇头:"我跑了,你——"
哑伯一巴掌拍在他嘴上。
拍得很重。拍完,哑伯指了指自己的嘴,指了指那七个点,又指了指自己的腿。
那意思他看懂了:我不会说话,我跑不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周家的。
柴房外,脚步声近了。
哑伯站起来,把柴堆往他这边推了推,覆在他身上,然后自己走出去,把门带上。
林承君趴在柴堆里,脸贴着地。怀里那半截刀被体温捂热了,铁腥味一点点升上来,钻进鼻子、钻进牙缝。
他闭上眼,又睁开。
忽然——刀动了。
不是他的手在动。是刀。刀身上那层干掉的黑血,像被火从底下烤了一层,慢慢发亮。一股凉气顺着刀柄爬上他的手腕,钻进小臂,一路钻到心口。
他"听"见了一声很闷的响。
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他吓得把刀扔在柴堆上,可那声音没有停,它在他肋骨后面、在血里、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响,闷、沉、往下压,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咬着袖子,等到那声音自己沉下去。
再睁眼时,他出了一身汗,可肋下那道口子,竟然不流血了。
门外有人说话。
"第七个呢?"
是管事的声音。
"井填了没有?人找到了没有?"
哑伯没答。院里静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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