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浪说完那两个字，三个人都没动。
风从山口吹过来。林承君看着孟浪的眼睛。孟浪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喝酒的红，是三天没睡的红。
"那是伏。"林承君说。
"我知道。"
"二十多个人。也许更多。"
"我知道。"
"你有伤。"
孟浪笑了一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一寸，又推回去。剑穗上那缕白布在风里抖。
"我师门的人，埋在底下。"他说，"三百口。八年前，他们跪在山上，一个一个被砍。我那时候在山外采药，回来的时候，山已经空了。"
他顿了一下。
"我不能让他们再等。"
林承君没再劝。
他知道劝不动。他想起哑伯。哑伯跪在周府的院里，三十鞭，扁担打断了后颈。他那时候躲在柴堆里，没出去。
——他不能再躲一次。
他们后半夜上山。
雾比上一次厚。山路是石头铺的，八年前的石阶，缝里长着草。他们贴着山壁走，不说话，只用手势。露水从草叶上滴下来，滴在他脖子里，凉。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了。
断桥在上次的上面。这一座是真桥，青石的，断了一半，剩下一半悬在崖上。桥下是黑，看不见底，只有风从底下往上吹。
桥那边有哨。
两个人，靠在石头上，抱着刀，打盹。火把插在石缝里，火小，光摇。
林承君蹲下来。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两个哨。
孟浪点头。
他爬过去。不是走，是爬。肚子贴着石头，膝盖一寸一寸地挪。石头凉，磨得他肋骨疼。
第一个哨在三步外。他闻见那人嘴里的酒味。
他站起来，极轻，极快。
左手捂嘴。右手断刀——不是砍，是折。他用手肘压住那人的脖子，手腕一拧。
"咔"的一声。很轻。
那人的身体软下去。他把人轻轻放在石头上。
第二个哨醒了。他刚张嘴，林承君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样，捂嘴，断颈。
这是他第一次无声杀人。
他蹲在两具尸首中间，喘了两口气。胃里没东西可吐。他手心是凉的，刀穗上的铃铛没响——他用手按住了。
许清欢从后面跟上来。她看了一眼两具尸首，没说话。她从药箱里取出三根细针，插在那两人的后颈上——假死，半个时辰内叫不醒。
"走。"她说。
他们摸进山门。
山门是石坊，上面刻着"青莲"两个字。石坊后面是一片平地，平地后面是剑冢——万剑插在土里，像一片枯树林。有的剑还亮，有的剑锈成了铁条。
雾在剑冢上面飘。风吹过，剑与剑之间发出很细的声，像有人在哭。
他们走到平地中间。孟浪站住了。
他把酒葫芦放在地上。他跪下去，又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他没说话。他磕完，站起来，把剑拔出来。
"我知道你们在。"他说，"出来吧。"
雾没动。
然后，平地四周的黑暗里，火把一盏一盏亮了。
不是一盏。是二十余盏。
火光照着一圈人。都是死士打扮，黑布蒙面，手里拿着刀。他们从石头后面、从剑冢的剑缝里、从雾里走出来，把三个人围在中间。
林承君横刀。刀身上那两道旧崩口在火光里发亮。
孟浪的剑横在身前。
许清欢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
火把最亮的那个方向，走出一个人。穿青袍，手里捏一柄窄剑。
"孟师弟。"他说，"八不见，你长大了。"
孟浪的手握紧了剑。
"崔无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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