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往下走了三十七级,底下的气变了。
先是潮。石壁上渗水,一滴一滴打在肩上,凉。然后是腥——不是血的腥,是一种活物身上发甜的腥气,像掀开一块捂了十年的石头。林承君走在前头,断刀反握,刀穗上的玉铃铛被他攥在手里,不叫它响。
第二十七级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虫叫。是很多虫。密密麻麻的、湿的、甲片摩擦的声音,从底下涌上来,像一锅水在开。
第一层地窖是空的。地中央一个大坑,坑里是泥,泥里全是蛊虫——黑的、红的、长着毛刺的,叠在一起,翻上来又沉下去。坑边两个守夜的抱着刀打瞌睡。
他自己下去的。第一刀斩在左边那个脖子上,刀刃卡在颈椎里,拧了一下才拔出来。第二个醒了张嘴要喊,许清欢一根银针飞过来,扎进他喉结边上。那人嘴张着,声音没出来,人就软了。
可坑里的蛊虫动了。
像往油锅里浇了一瓢水。整坑的虫炸开,黑压压一片,顺着坑壁往上爬,速度快得不像虫。
他一刀劈下去,刀刃磕在坑沿石头上——"铛"的一声。虎口一麻。低头看,刀身上第三道崩口旁边,又裂开一道新的口子,刃口缺了一小块。
第四道。
虫潮涌到脚边。他抬脚踹翻一盏油灯,油泼在虫群上,火苗"轰"地起来。虫尖叫,一种细细密密麻麻的声音,烧焦的味直往鼻子里钻。三个人踩着虫尸往第二层跑。
第二层是一排木栏。
栏里关着人。不是站着的,是蜷着的、靠着的、已经不会动的。他们脖子上扣着铁环,铁环拴着链子。有的少了手指,有的少了耳朵。
最里面那个栏里,是一个孩子。
很小。七八岁。蜷在栏角,抱着膝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个眼窝是空的。
他张了张嘴。
"嗬。"
林承君的刀停在半空。
那一声不是叫。是漏风。是喉咙里被堵死了、只剩气从裂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他听过这个声音。柴房的缝外头,一个哑巴老汉张着嘴,喉结上下动,发不出一个字。
他的手在抖。刀举着,砍不下去。不是因为有人要杀他——这栏里的孩子连虫子都打不过。是因为他一抬刀,就会砍到那个眼睛瞎了、还在"嗬嗬"叫的孩子。
一只手按在他腕上。许清欢。她三根银针夹在指间,手很稳。侧身从他刀底下走过去,抬手,三针落在那孩子的颈侧、肩井、心口。
孩子不动了。不是死了——是睡着了。
"他中了蛊。"她声音很低,"眼睛被蛊虫吃了。救不回来。"
他把刀垂下来。指节攥得发白。
——哑伯。
第三层地窖的门是铁的。孟浪一脚踹开。
门里头坐着一个老妇人。又瘦又小,穿一身黑,指甲又长又黑,趴在石桌上,桌上摆着十几只瓷罐。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嵌着暗红色的痂。
"来了?"她笑了,"等你们半天了。"
她抬手一拍石桌。墙根那边,九根黑色的钉子从土里弹起来——引魂钉。可钉子刚离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齐齐斩断,断口平整。
不是他们动的手。
是这地窖底下压了几十年的东西,自己出来了。
那一瞬,整座落雁城的怨煞从四面八方倒灌进来。林承君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不是身体,是骨头里、血里、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身体里钻。
噬灵自己动了。
不是他要吞。是断刀在吸。吸得他七窍同时渗出血来,鼻孔、眼角、耳道、嘴角,一线一线往下淌。他膝盖一软,单膝砸在地上。经脉鼓起来,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底下,往一个地方聚——抱元那道门。
门就在眼前。差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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