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他膝盖砸到地上那一刻开始下的。
不是落下来的雨。是从天上压下来的。他还没看见人,先感觉到了——一股力气从头顶灌下来,像有人拿一座山抵在他天灵盖上。他腿一软,右膝砸在石板上,碎石头硌进骨缝里。左手去拔刀,刀拔不出,像长在了石板上。
他抬起头。
一个人从天上走下来。
不是飞。是走。一步,一步,踩在虚空上。青道袍,洗得很干净,手里一柄拂尘,白尾垂着。面容清癯,下颌有一点胡茬,眼睛是笑的。他落在十步外,收了拂尘,弹了弹袖子上的灰。
"你就是那个斩了崔无咎的?"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林承君没答。他咬着牙,刀拔了三次,拔不出来。不是刀重。是那股气压在他手上,压得他指节发白,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孟浪动了。
他从侧后扑上去,剑尖直取陆玄后心。那一剑很快。
陆玄没回头。他抬了一根手指,往后弹了一下。
像弹掉一粒灰。
孟浪整个人飞出去,横着砸在女墙上,女墙塌了半段,砖碎了一地。他趴在砖堆里,嘴里涌出一口血,想撑起来,没撑起来。
林承君站起来了。
他拔刀,刀出来了。冲上去——第一次贴身,离陆玄还有三尺,身上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人弹回来。第二次矮身从下往上斩,刀离陆玄腰还有两寸,弹回来。虎口全裂了,血顺着刀柄滴。第三次他把全身力气压进刀里,刀砍在那层光上,"铮"的一声,像砍在铁上。他被反震得退了三步。
陆玄一拂尘扫过来。
他抬刀挡。挡不住。拂尘柄敲在他左肩胛上,像被一堵墙撞了。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不是断,是碎。肩胛那一块塌了下去,左臂垂下来,抬不起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雨浇在他脸上,顺着下巴滴。他张嘴喘,喘出来的全是腥气。
——打不过。
不是差一点。是差得远。差了整整一个境界,差了一条命。
"把书交出来吧。"陆玄说,"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没人答话。
然后许清欢从断墙后面走出来了。
她手里捧着那本玉书,用青布包着,抱在胸前,像抱一个孩子。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雨里。
"书在这。"她说。
陆玄笑了。"识时务。"
他抬手。一道气凝成一只手,攥住许清欢的手腕。她没挣,被拽到陆玄面前。陆玄接过玉书翻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跟我走吧。"
许清欢被拽着,经过林承君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没被气手攥住。她一把扯下他刀穗上的玉铃铛,没等它响,已经塞进他摊开的掌心里,手指合拢,替他攥紧。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看懂了。
——活着。
然后她被拽走了。陆玄踏回空中,青袍一摆,连人带书带她,往城北飘去。飘到一半,停了一下。
"三日后。"他说,"青州分坛。拿命来换。"
雨浇在林承君头上。他跪在碎砖上,左肩胛塌着,右手攥着那枚铃铛。铃铛是温的,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他没喊。没追。没吐血。
他跪在雨里,低着头,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把铃铛攥进掌心里。
——三天。
他在心里算。洗髓到抱元,正常要十年。可地窖底下那股怨煞还在他经脉里流,七窍的血还没干。门已经在眼前了,差一线。
——三天,够我破抱元。
他撑着断刀,一点一点站起来。左胳膊垂着,使不上力。他把铃铛系回刀穗上——系了个死结。
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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