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堆的缝有一条指头宽。
林承君把眼睛贴在缝上,看得见院里的一块地、半截墙、和哑伯的背。
管事站在他面前,手里那条牛皮鞭子垂着,鞭梢在地上拖。
"我问你,"管事说,"井边的人是谁。"
哑伯不答。
"你不说话,我知道。"管事笑了一下,"你从来就不说话。"
鞭子抬起来。
第一鞭落在背上,声音不像打在肉上,像打在湿棉被上,"噗"的一声,很闷。哑伯的身体往前一栽,双手撑住地,又直起来。
第二鞭。第三鞭。
鞭梢扫过他后颈的时候,皮就翻开了。血不是流出来的,是被抽出来的,一小串,落在雪上,"嗤"地钻进去,冒一点点白气。
哑伯的背上有旧疤。一条一条,横着,颜色比皮深,像树皮上的裂。今天新添的这三十条,压在旧疤上,压得那些旧疤都翻了起来。
林承君数着。数到十一的时候忘了数,重头数,又数错。他后来记得的不是数,是鞭子落下的间隔——落一下,停一停,等哑伯把身体直起来,再落。
打人的那个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林承君的手抠进柴堆里,抠进木头的缝。指甲缝里塞满了柴屑。
他数到十七的时候,哑伯跪下了。
数到二十三的时候,哑伯不叫了——他本来也发不出声,只是喉咙里那些气,一声比一声短。
三十鞭抽完,管事把鞭子递给旁边的人,自己蹲下去,掰着哑伯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看。
"还是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拿扁担来。"
林承君后来想,如果那时候他冲出去,会怎么样。
他会死。哑伯也会死。可能死得更快。
所以他没有冲出去。他趴在那堆柴后面,看着那根扁担举起来,看着它落下去,看着哑伯的头往一边偏过去,偏到一个活人的脖子不该偏的角度。
那一声很轻。
像掰断一根干柴。
哑伯的身体往前扑在雪地上,脸埋在雪里,背还拱着,像要护住什么。
管事踢了他一脚,走了。院里的人也走了。风把门吹得开开合合,吱呀,吱呀。
过了很久,林承君从柴堆里爬出来。
他爬到哑伯跟前。
他先做的事很奇怪:他伸手去擦哑伯后颈的血。擦不掉。血已经冻住了,冻在皮上,像一层红漆。他用袖子蹭,蹭下来一点,又蹭下来一点,蹭到袖子全红了,那地方还是红的。
然后他去掰哑伯的手指。手指攥着,攥得很紧,冻硬了,掰不开。他一根一根地掰,掰开以后,看见手心里是半块干饼。
饼是硬的。上面有牙印,很小,是哑伯自己的牙印——他咬过,没舍得吃完。
饼被他推到了柴堆那个方向。
推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林承君把那半块饼拿起来,放进嘴里。
他嚼不动。饼太硬,也太干,他嚼了很久,嘴里全是渣,咽不下去,就那么含着。
他没有哭。
眼眶热了一下,就过去了。他只是把哑伯的草鞋脱下来,一只,两只,拍掉雪,塞进怀里。
草鞋上有汗味。有脚趾顶出来的洞。
他把两只鞋对着磕了磕,磕掉里头的雪,塞进怀里,贴着肉放。
贴着肉,就不会丢。
他坐在雪地里,坐到天黑,坐到手指头冻得弯不过来。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半截刀从怀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刀柄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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