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青岚镇的测灵场已经挤满了人。
沈惊鸿排在队伍的最后。他十四岁，个子在同龄人里偏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左边袖口裂过一道，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沈惊鸿！”
一只手从人堆里伸出来，准确地揪住他的后领，把他从队尾直接拖到了前面。
“苏棠姐——”
“姐什么姐，我就比你大一岁。”苏棠把他往身边一拉，下巴朝后面几个嘀咕的人扫了一圈。她的目光不凶，可那几个人愣是没敢再出声。
她十五岁，已经是筑基，在青岚镇同龄人里排得进前三。腰间挂着一把木剑，剑穗是红线编的，丑得很，是沈惊鸿去年生辰时笨手笨脚编给她的。她一直系着，谁问都说“顺手”。
“你怎么才来？我替你占了半个时辰的位子。”
“起晚了。昨晚看得久了点。”
“看什么？”
“空气。”
苏棠盯着他看了两息，抬手就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正经点。”
“我是认真的。里面有东西，一缕一缕的，慢慢在动。”
“那是潜元，笨蛋。”苏棠压低了声音，“老师讲过多少遍了，灵力浓得一抓一大把，潜元也一样浓，可它得沉下心去看。大多数人看一两个月，也就看个影子。你昨晚在院子里盯了一夜，不嫌累？”
沈惊鸿摸了摸被弹疼的脑门，没说话，嘴角却翘了一下。
这天地间有两样东西。
一样叫灵力，浓得像水，往人身上涌，随手一抓就是一把。另一样叫潜元，同样浓，却藏得深些，需要人安安静静地去看，才看得见。人人都知道它们都在，所以人人都先学更容易的那一样。
灵修好上手，爆发强，前期进境快。元修门槛高，吃得多，起步慢。青岚镇十个孩子里，有九个半都会选灵修。
“哟，这不是沈家的小元修吗？”
说话的是赵冲，镇上米铺家的儿子，十四岁长得像十七，纳灵刚过，鼻孔朝天。他靠在测灵场的石栏上，身后跟着两个跟班。
“听说元修吃得多，赶明儿你要想突破，得把你家那间破屋子卖了吧？”
两个跟班笑出声来。
苏棠还没动，沈惊鸿先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让他说。”他低声道。
“你让我就不管了？”苏棠没回头，声音冷了下来，“赵冲，你再说一句，我把你那两颗门牙按进你肚子里。”
她手已经搭上了剑柄。赵冲脸上的笑僵了僵。筑基和纳灵，差着一整个境界，他很清楚。
“苏棠，我可没骂你——”
“下一个！沈惊鸿，沈家的！”
测灵官的声音从台上传来，打断了这场对峙。赵冲哼了一声，退了半步。苏棠松开剑柄，在沈惊鸿背上推了一把：“去。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心都是汗。”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话说了。
台上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块半人高的灵石，通体莹白，摸上去会发光。右边是一块巴掌大的素晶，灰扑扑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鹅卵石。
测灵官姓孟，五十来岁，一脸倦意，手里端着半杯凉茶。他看了沈惊鸿一眼，随口道：“先试灵石，再试素晶。素晶能让里头的纹路动一下，就算过了感元的门，过不去也不丢人，三个月后再来。”
沈惊鸿把右手按在灵石上。
灵石亮了，亮得均匀，不算出彩，也不算差。台下有人嘀咕了一句“一般”。
“换素晶。”孟老把凉茶喝了一口。
沈惊鸿把手移到素晶上。
他的手很稳，可指尖有一点凉。
昨夜他在院子里看了一整晚的东西，此刻就在这块灰色的石头里。一开始，他看到的还是那种熟悉的景象：一团混沌的雾，满天满地，说不清是什么，只是在动。
他闭上眼，把呼吸放慢。
然后，雾散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一个人在厚厚的雾里走了很久，忽然有风吹过，雾还在，可他第一次看清了雾本身：一缕一缕的，细细的，彼此牵着，缓缓地流。每一缕都有自己的走向，每一缕都沿着一道看不见的纹路往素晶里去。
素晶里的纹路，亮了一条。
又亮了一条。
台下渐渐安静了下来。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灰扑扑的石头从里面透出了光，像一盏被人慢慢拧亮的灯，一直亮到整块素晶通体清透，能看见里头所有的纹路。
孟老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半杯凉茶溅了他一鞋，他没低头看。他从台上站了起来，声音有点不像他自己的：“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沈惊鸿睁开眼，有点茫然：“昨天……晚上？”
测灵场里静得能听见雾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赵冲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那句想好的嘲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人群里，苏棠先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一点也不顾旁人侧目，一边笑一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说：“我就说嘛。”
沈惊鸿回头看她，她冲他扬了扬下巴，口型比着：“笨蛋。”
他也笑了。
这一年，沈惊鸿十四岁。他刚刚踏进感元，成了青岚镇有记载以来，第一个第一次碰素晶就让它通体透亮的人。
他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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