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的那一瞬,他看见了三个字。
不肯低头。
字在一片薄薄的壳上,壳像鱼鳞,边上有一道极细的缺口。
他把它从袖子里取出来,摊在掌心。
不是石头,也不是骨片。是词条自己的一层壳,剥的时候带下来的。
壳上有字。字后面拖着一小截尾巴。
那是余绪。一条词条用过的地方,都会留下这么一点东西,像人走过雪地留下的脚印。
上辈子他靠这个吃了四十年饭。
也栽在这上头。下雨天,刀从背后进来,他趴在一本册子上,血把名字泡开了。
这本事他自小就有。
不是眼睛看见,是脑子更深的地方,能看见别人身上词条的光。
三岁那年,他在祠堂门口指着族长说,你身上有七盏灯。
他爹一巴掌按住了他的嘴。
后来他爹教他:能看见,不许说。
他问为什么。
他爹说:你说出来,别人就知道该防着你了。
那句话,他记了十三年。
他闭上眼,往那截尾巴里看。
雪地。
一个人跪着,脊背挺得很直。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说的是:跪下去,就饶你一命。
那个人没跪。
刀落下来。
雪地上插着一杆枪。枪是断的,断口很新。
雪落上去,化了。
那个人用手指在雪里划了四个字。
我不认命。
他睁开眼。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样的人,活不长。所以这条词条最后被剥了,剥得急,刀偏了半分,壳上留了这道缺口。
「剩半条命,还在犟。」
他轻声说了一句。
他把那一片按进识海。
人的识海天生有槽。
普通人三条,多一条都塞不进去。他三条,头一条一直空着。
那一片进去的时候很轻,像水里落了一颗石子。
然后沉下去,嵌住了。
一股极冷的东西从槽里窜上来,窜到肩膀,窜到后颈。
他的后背猛地绷直,人从地上弹起半寸,又落回去。
疼。
不是伤口的疼。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插了一根铁棍,正用力把棍子顶直。
他咬着牙。
三息。
五息。
十息。
疼退了。
背还是直的。
他试着弓一下腰。
弓不下去。
不是不能动,是身体不肯。有一根线从后颈绷到腰上,他一想弯,那根线就拉紧,把他拉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半条的东西,脾气倒是不小。」
他试着跪。
膝盖弯到一半,那根线拉紧了。
他再往下压。
压不动。
腿是软的,能弯。背是硬的,不肯弯。
膝盖要落地,背就得跟着低。背一低,那根线就把他整个人提回来。
他弯着腰,跪不下去。
他心里记了一笔。
这条词条不管饭,不管跑,不管打。
它只给一样东西——弯不下去。
「哟。」
坡上有人说话。
他抬起头。
陈昂带着四个人,从碎石路上走下来。他手里拎着一根木棍,一头缠着麻布。
陈昂在坑边站住,往下看。
「我说你怎么不走前门,原来是上这儿捡垃圾来了。」
五个人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他用棍子指了指坑。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陈家剥废的东西都往这儿扔。」
他笑了一下。
「你爹要是死在外头,剥出来的东西,也往这儿扔。」
身后四个人跟着笑。
「你们父子俩,一个在坑里,一个在坑边,」陈昂说,「还挺配。」
陈砚没说话。
他看着陈昂。
一条【虎力】,亮得不稳。
光散着,像一碗水晃得厉害。
不是词条有毛病,是用得太狠,气血撑不住。
从祠堂到这儿,二里碎石路。
他走得急,喘得重,一只手一直按着肋。
还是那句话:出一回,歇两个时辰。
力气最多还剩两成。
这话他在祠堂已经说过一遍。
再说一遍,就是废话。
所以他没说。
「把你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陈昂说。
陈砚看着他。
「我看见了。」陈昂用棍子点了一下他的胳膊,「往袖子里塞什么呢。」
坡上很静。风把坑口的灰吹起来一点。
「捡的破烂。」陈砚说。
「破烂你往袖子里塞。」
「破烂不值钱,才往袖子里塞。」
陈昂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行。我给你个便宜。」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顿。
「跪下。把东西放下。今天我没来过。」
陈砚没动。
「我说的是跪。」陈昂说。
「我听见了。」
「那你跪。」
「我跪不下去。」
四个人里有一个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陈砚真的往下跪了。
膝盖弯到一半,停住。
再往下,停住。
他弯着腰站在那儿,像在给谁行礼,礼只行一半,卡住了。
背没弯。
陈昂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盯着陈砚看了两息,忽然抬脚,一脚踹在陈砚的膝弯上。
这一脚很实。
陈砚往前扑倒,膝盖砸在碎石上,血从裤子里洇出来。
他上半身没低。
手撑着地,头抬着,脊背是直的。
坡上安静了一瞬。
「这他妈叫跪?」陈昂说。
「膝盖着地,叫跪。」陈砚说,「脊背弯了,才叫低头。」
「我弯不下去。」
陈昂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弯不下去。」
陈昂把棍子扔给旁边的人,走过去,两只手按上他的肩膀。
往下压。
压下去半寸,那条脊背自己又挺回来。
像压一根弯好的竹片,手一松,它就弹直。
陈昂加了力。
掌心泛出一层暗黄。
【虎力】压下来,碎石在他掌下碎成粉。
陈砚的肩膀在响。
骨头在响。
他的脸白了一层,牙关咬得死紧。
背没塌。
「都上来。」陈昂说。
四个人上来。
两只手按肩膀,两只手按后颈,一个人抱腰。
陈砚被压在碎石上,脸贴着地,血和土糊在一起。
「按得下去,」他说,「你就按。」
那条背,一直没有弯。
坡下有声音。
山脚那条路上,收工的、挑水的,都停下来往上看。
有个人把扁担放下,两只桶搁在地上。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可他们看见了一件事——五个人按一个人,按了半天,那个人的背没弯。
「按不下去啊。」
坡下有人喊了一声。
「五个人,按不住一个没词条的?」
旁边的人没接话,都往坡上看。
陈昂松了手。
他退开半步,胸口起伏。
「你身上有东西。」他说。
「我身上有一条命。」陈砚说。
「陈七。」
「哎。」
「上去。教教他。」
陈七先动了。他是四个人里最矮的那个,跑起来一晃一晃,拳头举得很高。他没词条,可打了十年柴,胳膊比陈砚的腿粗。
「让开让开,我来试试这个废物——」
拳头砸在陈砚脸上。
陈砚的头偏了。
他没倒。
陈七愣了一下,又砸了一拳,砸在胸口。
陈砚退了一步。
没倒。
「没倒?」陈七回头,「昂哥,这小子有点硬。」
「硬?」陈昂说,「硬的是骨头,不是命。」
「行。」陈昂说,「那我把这条命打出来看看。」
旁边的人把棍子递回来。
棍子抬起来。
陈砚没躲。
他躲不开。
这具身子十六年没练过一天,跑二十步就喘。这一棍就算只剩两成,砸在肩上也能把骨头砸裂。
所以他没躲。
他把肩膀往前送了半寸。
棍子落在左肩。
麻布下面的木头,断成两截。
陈砚退了半步。
只退了半步。左脚在碎石上犁出一道印子,人没倒。
背上那根线拉到最紧,然后——顶住了。
陈昂举着半根棍子,忘了放下。
他打了十年架,没见过有人这么接棍的。
正常人会躲,会挡,会往后仰。躲开一半,棍子落在肩上,卸掉大半力气。
陈砚是往前送的。
他把自己最硬的地方,送到棍子底下去。
这个人不是硬。
这个人是不打算退。
「你他妈——」
陈昂把半截棍子扔了。
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往下一沉。掌心泛出一层暗黄色,像烧红的铁退了火。
「死吧。」
一掌砸在陈砚胸口。
还是退了半步。
还是没倒。
血从嘴角流下来。他抬手抹了一下,抹得半边脸都是。
「还差一点。」他说。
陈昂的脸涨红了。
第三掌跟着就到。
这一掌没有起手。他把最后那点力气全塞进掌心,掌心的黄亮得刺眼,人跟着掌势往前扑。
陈砚侧了半步。
只侧了半步。
棍是横扫,躲不开。
掌是直取,侧半步就够。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这一掌。
他等的是这一掌。
陈昂扑空了。
一个人把全身的力气都押在一击上,扑空的时候,收不住。
他往前栽。
坡边那堵半塌的土墙,就在两步之外。
「砰。」
不是手掌撞上去的声音。
是人撞上去的声音。
土块、碎石、干草,哗啦啦压下来。
墙塌了。
埋住了半个人。
坡上很静。
四个人退到两三步外,谁也不敢上前。
陈七退得最远,脚后跟踩空,一屁股坐到碎石上,又赶紧爬起来。
没人笑他。
坡下那条路上,扁担还搁在地上。
两只桶倒了一只,水顺着坡往下淌。
墙底下,有人在动。
陈昂想撑起来。
右手一按地,整个人猛地弓起,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的叫。
那只手,从掌心到手腕,裂开一道缝。
不是谁打的。
【虎力】的力气全砸在那堵墙上。力气出去,反震回来,砸在他自己的骨头上。
陈砚的左肩已经动不了了。
胸口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要再挨一下,就会直接躺下。
所以他站得很直。
陈砚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左肩动不了,走一步,肩往下沉一下。
他先弯下腰,把地上那半截棍子捡起来。
腰弯得下去。
头不用低。
棍子上缠着麻布。
麻布上有一道血印,是他自己的。
他把棍子掂了掂。
「这根棍子,我收着。」他说。
陈昂抬头看他。
「你——」
「你哪天要用,」陈砚说,「来找我要。」
「你敢。」
「棍子是你扔的。」陈砚说,「我捡的。」
陈昂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人。
四个人都低着头。
陈七想上去扶,手伸到一半,被陈昂甩开。
「滚。」
陈七退回去。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连词条都没有。」
没人接话。
「陈砚。」
他回头。
陈昂趴在土里,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护在胸口。
「你今天,」陈昂说,「记着数么。」
「记着。」
「记着几。」
「记着一样。」陈砚说,「你让我跪。我没低头。」
坡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陈砚抬起头。
族长陈崇站在坡顶,身后跟着三叔公和几个执事。
他站在那儿,长袍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一个执事往下走,要去扶陈昂。
「站住。」陈崇说。
执事停住。
「让他自己起来。」
他没看陈砚。
他看的是那堵塌掉的墙,和墙底下的陈昂。
三叔公看的不是墙。
他从头到尾看的是陈砚。
「族长。」三叔公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嗯。」
「他跪不下去。」
「五个人按,按不下去。」
陈崇没有回头。
「这手,」他说,「比他爹稳。」
三叔公没走。
他站在坑边,往坑里看了一眼,又看回陈砚。
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他抬手按下去。
「你背上,」他说,「有东西。」
陈砚没答。
「族长在祠堂等你。」
他转身,上坡去了。
陈砚站在原地。
坡下的水还在往下淌。
他手里攥着那半截棍子。
木头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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