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厚土用了二十七分钟。
前哨站的灯一盏盏灭掉，走廊尽头传来闸门落锁的闷响。他换了作战服出来，圆脸被密封领口勒出两道肉褶，腰上挂着一串旧式信号弹。
“站里留了自动应答。有人来扫，信号显示正常作业中。”沈厚土把一串钥匙扔进船坞的回收口，“能骗几天。骗不了十天。”
林葬把巡逻艇推进船坞角落，用防尘布盖好。沈厚土看了一眼布下面的艇身轮廓，点了点头。
“够用了。矿道入口在站后面，旧运输梯下去四十米。”
四个人从船坞后门出去。沈厚土带路，走路还是外八字，左鞋底蹭着碎石地面发出沙沙声。矿道入口被一块旧伪装板盖着，板子上堆了半米厚的碎屑。沈厚土踢开碎屑，拉开伪装板，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
门开了，里面是向下的竖井。运输梯还在，铁笼子，手摇式的，滑轮上的锈比链条还厚。
独眼探头看了一眼。“这玩意能承重？”
“上次用是二十年前。”沈厚土把铁笼门拉开，“但我每个月下来给滑轨上油。自己用的东西，不能马虎。”
林葬先把林灯放进铁笼，自己跟进去。独眼最后上，焊枪横在膝盖上。沈厚土在笼子外面摇滑轮，铁笼慢慢往下放。竖井壁上每隔一段有一盏旧矿灯，亮着暗红色的光。
下到四十米，矿道出现在眼前。不高不宽，两米多点的断面，顶上架着旧木撑。地上铺着铁轨，轨面磨得发亮。
“矿石运输线。”沈厚土跳下铁笼，从墙上取下一盏手提矿灯点亮，“从第二墓区通到第五墓区外围。中间经过三个废矿站，都不用了。”
林葬把林灯从铁笼里抱出来。女孩仰头看矿道顶，木撑上凝着水珠，偶尔滴下来砸在铁轨上。
“沈爷爷，这条道安全吗？”
“主体结构安全。我每个月走一趟，从头走到尾，该补的撑子补，该通的碎石通。”沈厚土提着矿灯走在前面，“但中间有一段经过清墓人第二墓区外侧的监测盲区。他们知道这里有条旧矿道，但不知道入口在哪。盲区那段他们偶尔放无人车巡逻，撞上了得躲。”
独眼把焊枪扛在肩上，走在队伍最后面。“无人车好办。我烧过。”
矿道走了大概半小时，沈厚土在一处岔口停下来。左边铁轨继续延伸，右边是一个小矿室，里面堆着旧工具和几箱发霉的矿石样本。
“歇五分钟。”沈厚土把矿灯挂在墙钩上，“前面就是盲区。无人车巡逻时间我记了三个月，每四十分钟过一趟。上一趟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了，我们等下一趟过去再走。”
林葬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让林灯坐下。女孩从口袋里掏出压缩饼干包装纸，展开铺在膝盖上数褶子。
独眼凑到林葬旁边压低声音。“你信他每个月走一趟？”
“他鞋底磨得均匀。左鞋底平了，右鞋底还有花纹，说明他走路重心靠左，日积月累磨出来的。如果只是偶尔走一趟，磨不到这个程度。”
独眼想了一下。“行。算你观察得细。”
五分钟到了。沈厚土重新提起矿灯，往盲区方向走。这一段矿道明显更破，木撑间距大，有几根撑子歪了角度。地上有碎屑，铁轨被埋了半截。沈厚土走得很慢，每遇到歪撑子就伸手扶一下，听木头发出的声音。
“这根该换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从腰上抽出信号弹在撑子上划了一道白痕，“回来的时候换。”
走了十几分钟，沈厚土突然停下。他把矿灯往地上一搁，抬手示意后面别出声。
“听到了没？”
林葬侧耳听。矿道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越来越近。
“无人车。”沈厚土把矿灯拧灭，“前面有个避让洞。快。”
四个人摸黑钻进铁轨侧面的小凹洞。洞很窄，林葬把林灯护在里侧，独眼贴着洞壁蹲下，焊枪对准洞外。嗡鸣声从矿道里穿过去，声音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远了。
沈厚土等嗡鸣彻底消失才重新点亮矿灯。“今天早了两分钟。巡逻频率在调。”
独眼从洞里钻出来，拍掉肩上的碎石。“调频率说明有人在管。清墓人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不一定。他们可能只是加强了盲区巡逻。”沈厚土继续往前走，“再走一小时能出盲区。出了盲区就是第五墓区外围了。”
一个小时后，矿道尽头出现亮光。沈厚土关掉矿灯，走到出口处往外看了一眼。
“出来了。下面是第五墓区外围的旧矿石堆。铁面的前哨站在北边三公里。”
林葬走到出口处往下看。矿石堆成小山，碎矿石渣铺了满地。远处能看到第五墓区前哨站的信号浮标，绿光一闪一闪的。
沈厚土没急着出去。他蹲在出口处，盯着北边看了一会儿。
“有问题。”
“什么问题？”
“铁面的前哨站浮标闪的是绿光。但他跟我约定过，如果有清墓人在附近活动，浮标改成蓝光。”沈厚土回头看着林葬，“绿光说明一切正常。但前哨站船坞里没船。”
林葬仔细看。前哨站船坞闸门关着，外面没停任何巡逻艇。
独眼眯眼看了几秒。“铁面可能出任务去了。巡逻艇开着走了，船坞自然空着。”
沈厚土没动。“铁面从不开巡逻艇出任务。他是常驻守墓人，守站不出站。要用船，调临时船。他自己的巡逻艇永远停在船坞里。”
林灯从林葬身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前哨站。“那他的船去哪了？”
沈厚土站起来，把矿灯往腰上一挂。
“我得过去看看。你们先留在矿道里。如果半小时内我没发信号，你们原路返回第二墓区，别管我。”
林葬摇头。“一起去。盒子在我手里，清墓人追的是我。如果铁面前哨站真出了事，你一个人过去也是送。”
沈厚土看了他两秒，点头。
“行。但听我指挥。到了外围我先进，你俩在矿石堆后面等着。我确认安全了再叫你。”
四个人从矿道出口钻出来。矿石堆的碎渣踩上去哗哗响。走到前哨站外围时，沈厚土蹲下来，示意其他人停在矿石堆后面。
“等我。”他猫着腰朝前哨站后门摸过去。
林葬把林灯安置在矿石堆凹处，自己趴在堆顶观察。沈厚土摸到后门，趴门缝上往里看。看了大概十秒，他回头朝林葬挥了一下手。手势很急促。
林葬把林灯交给独眼。“你看着她。我去看看。”
独眼拉住他胳膊。“小心。”
林葬猫着腰跑过去。沈厚土还趴在后门缝上，脸色不太对。
“门是从外面锁的。”沈厚土压低声音，“锁头是新的。清墓人用的型号。”
林葬凑到门缝上看了一眼。门锁确实是新的，银灰色，锁眼旁边有清墓人的白色标记。他又转头看船坞方向。船坞闸门关着，里面的灯全灭。
“铁面呢？”
沈厚土把门锁拿手拧了两下，拧不动。他从腰上抽出信号弹，把锁头撬开。后门推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没人。
两个人摸进去。控制室桌上放着一个空茶杯，茶渍干在杯底。椅子上搭着一件旧外套。操作台上留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用茶杯压着。
沈厚土把纸条拿起来看。铁面的字，很大，力透纸背：“我去第二墓区找你了。你站里没人。清墓人追我，我把他们引到第五墓区南边去了。”
沈厚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别来找我。你来了他们正好一锅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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