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厚土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字是铁面的。这种一笔一划往死里用力的写法，全协会找不到第二个。”他把纸条放回桌上，用茶杯压好，“但这纸条写得有问题。”
“哪儿有问题？”
“铁面这人最讲规矩。他留条子从来要写日期、时间、事由、去向、预计返回时间。这纸条上全没有。就写了三句话，急得跟被人撵着跑一样。”
独眼从后门进来，把林灯也带进来了。女孩一进门就四下张望，看到空茶杯和旧外套，小眉头皱了一下。
“铁面爷爷走了多久了？”
沈厚土摸了一下茶杯壁上的茶渍。“茶渍干透了，至少两天。这屋里没落多少灰，说明他走的时候门窗都关严实了。两天前锁的门。”
林葬走到操作台前。铁面的控制台很干净，按钮上没灰，信号接收器上连根蜘蛛丝都没有。他扫了一眼废件篓，里面有几张揉成团的废纸。
林葬捡起来展开。第一张画着第五墓区南边的星图草图，标了几个点。第二张写了半截通讯草稿，开头是“协会紧急频段”，正文写了一半断了。第三张最有用，上面写着：“清墓人第三中队两艘船，四月十七日进第五墓区南侧巡逻线外围。频率异常。要跟。”
林葬把三张纸摊在桌上给沈厚土看。沈厚土看完脸色更沉了。
“第三中队。清墓人的主力中队之一，专门负责追击目标。他们追铁面追到第五墓区南边，说明铁面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铁面这人有个毛病，他手里有什么情报从来不写在纸上，全记在脑子里。清墓人抓他比抓别人难，因为他脑子里的东西要撬开得费点功夫。”沈厚土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他故意把清墓人往南边引，说明他不想让清墓人靠近前哨站。前哨站里有他要保护的东西。”
林葬扫了一圈控制室。沈厚土跟他对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往走廊深处走。走廊尽头是间窄小的档案室，门没锁。里面一排铁皮柜，靠墙放着一张行军床。
沈厚土拉开第一个柜子看了一眼，又拉开第二个。第三个柜子拉开时，他停住了。
“东西没了。”
林葬凑过去看。柜子里空了大半，只剩几块旧数据板和一条断掉的线缆。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手写标签：“第三墓区矿石纠纷案卷，九份。第四墓区违规清运案卷，十四份。”标签还在，卷宗全没了。
“铁面走之前把案卷全带上了。”沈厚土把柜门关上，“这些案卷记录的全是清墓人违规的事。铁面攒了好几年，一份都没丢过。他带走了，说明他打算用这些卷宗跟清墓人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换命。你爷爷教过他一句，证据攥在自己手里才叫证据，交出去就是纸。铁面带卷宗跑，清墓人追他。他一个人跑，清墓人最多出两艘船追。如果他把卷宗留下了，清墓人发现卷宗没了，会搜前哨站，连锅端。”
独眼靠在走廊门口听完这段，把焊枪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所以铁面现在是一个人带着一堆卷宗在第五墓区南边跟清墓人兜圈子？”
“对。”
“兜了多久？”
“纸条上没写日期，但锁是两天前锁的。他至少跑了两天。”
林葬回到控制室，把星图摊开。第五墓区南边是一片碎屑区，密度比碎星群低，但面积大。如果铁面在那边兜圈子，两艘清墓人舰船夹击，他撑不了太久。
“他跑的路线有规律吗？”
沈厚土凑过来看星图。“铁面做事有习惯。他巡逻走固定路线，吃饭固定时间，连修东西都按固定顺序修。他跑路也一定有规律。他不会瞎跑，他肯定找固定藏点，到点换一个。”
“你了解他的习惯？”
“同期考九级，一起集训了八个月。他那个轴劲儿，我闭着眼都知道他下一步往哪走。”沈厚土拿手指在星图上点了几下，“他会在三个点之间轮换。A点到B点，B点到C点，C点回A点。每个点待大概六个小时。时间卡得准准的。”
林葬看着那三个点。A点在第五墓区南侧边缘，B点在一个废弃矿站旁边，C点靠近一条旧运输航道。
“哪个点最安全？”
“C点。旧运输航道偶尔有船过，清墓人不敢靠太近，怕被过路船拍到。”沈厚土指了一下C点的位置，“如果铁面还活着，他现在应该在C点附近。按他的习惯，他刚到C点不久。”
独眼走过来看了一眼。“C点过去要多远？”
“从这儿走直线三个小时。但得绕清墓人巡逻线，实际时间翻倍。”
林葬把星图收起来。“那就走。铁面撑不了太久。”
沈厚土把控制室里最后几样能用的东西收进背包，又从前哨站的暗格里翻出一把备用信号枪塞给林葬。“信号弹是蓝的。铁面认这个。到了C点先打一发，他看到就知道自己人来了。”
四个人从前哨站后门出去。沈厚土带路，朝第五墓区南侧边缘走。碎屑区比矿道难走得多，地面全是松动的碎石，踩一脚滑半脚。林灯走了一段就喘上了，林葬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
独眼在后面断后，焊枪端在手里，每隔几分钟扫一次后面的路。
走了一个多小时，沈厚土突然蹲下来，抬手指了个方向。
“前面有东西。”
林葬趴下来看。前方大概一百米处，漂着一块旧运输船的残骸，船壳上刷着第五墓区前哨站的字样。残骸旁边散着几块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撞散的。
“铁面的巡逻艇。”沈厚土站起来，“撞碎了。”
独眼凑过去看了几秒。“撞口不整齐。是被武器打碎的。”
林葬把林灯放下来。“巡逻艇碎了，人呢？”
沈厚土走到残骸旁边，蹲下来看。座椅还在，安全带搭在椅子上，没断。座位上有块旧手套，手指头部分磨穿了。
“人跑了。铁面把救生舱弹出去了。”沈厚土指了指残骸侧面，救生舱卡槽是空的，“弹了一个舱。他一个人跑，弹一个够了。”
独眼在附近扫了一圈。“救生舱信号扫不到。他关掉了。这人不傻。”
林葬把信号枪取出来，朝C点方向打了一发蓝色信号弹。信号弹升空炸开，蓝光在灰黑色的碎屑区上空亮了十几秒。
四个人蹲在残骸后面等。等了大概十分钟，远处C点方向回了一发蓝光。很弱，但看得清。
沈厚土拍了一下大腿。“还活着。走。”
他们朝C点方向快走。走到半路，独眼突然拉住林葬的袖子。
“后面有人跟。”
林葬回头看。碎屑区远处，两艘舰船的轮廓压得很低，朝他们这个方向滑过来。白底，没编号，但涂装侧面那道淡灰色的竖线看得清清楚楚。
清墓人。两艘船，比追独眼那艘驱逐舰小一号，但速度快得多。
沈厚土也看到了。“他们发现你们了。信号弹暴露了位置。”
林葬把林灯抱紧，朝C点方向跑。
“跑。到了C点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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