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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ife for a City

Chapter 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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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of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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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A Life for a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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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斗被人一脚踢翻,满地黄芩像受惊的蚂蚁一样散开,滚到沈岸的鞋面上。

沈岸才刚把头抬起来,衣领就被一只大手攥住了。铁三那张晒得发黑的脸凑到他跟前,酒气混着蒜味扑面而来。

“这个月的份钱呢?”Full novel: A Life for a City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还没凑齐。”沈岸的声音发涩。

“凑?”铁三咧嘴笑,“你师父三天前就该结账了。我不管你凑不凑,今天拿不出三千,我把你这只右手,剁下来抵账。”

沈岸没躲。他太明白这条街的规矩。铁三手里攥着塘湾街半条街的“保护费”,连药行掌柜都看他三分脸色。仁和堂穷,廊下的匾断了半块,靠一根铁钉悬着,风一吹就晃。

沈岸的视线,没跟着铁三,倒是落在里间那扇半掩的门帘上。方鹤山就坐在里头,压着嗓子咳。他望过去,师父的眉上,浮着一层灰白的气,不是黑,是衰。他只看了一眼,那根弦,就轻轻绷住了。

他垂下眼,把滚到鞋边的一根黄芩,拢进袖口。满柜的药,都是师父教他认的。他还记得那年,方鹤山把他抱上药柜,指着那排抽屉说:“孩子,你把满柜的药认全了,也就学会看人了。药材分热分凉,人心也是一样。”沈岸那时候小,听不太懂,如今才咂摸出滋味来。

方鹤山撑着门框走出来,佝偻着背,脸上没什么血色,见了铁三,勉强挤出一句:“铁三哥,账是我方某人的,宽限两日,我……”

“老东西你滚开!”铁三一把拨开他,“谁跟一病人说话?我认的,是这铺子。三天不还钱,我拆了你这破匾!”

“别动他。”沈岸跨前一步,挡在方鹤山身前。

铁三像是等到了,他歪着头打量沈岸,笑了一声:“哟,护着你师父?行啊,那你说,这钱,是你扛还是你师父扛?”

沈岸不说话,只是横在两人中间。

铁三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他抬脚,把地上半斗柴胡,一脚踹翻,又踩上去,碾了碾:“沈岸,我给你数到三。你今天,要么交出钱,要么,交出一只手。你自己掂量。”

“一。”

“二。”

沈岸没动。但他心里明白,这把火,是烧在他师父头上的。他从小没有爹娘,是方鹤山一把屎一把尿,把三岁养到二十多。这间仁和堂,就是他的家。

“铁三哥,”沈岸开口,声音出奇地稳,“你今晚,是不是要去塘湾街东头,那条旧巷?”

铁三正要喊三,闻言一顿:“你怎么知道?”

沈岸没答。他抬头,正正地看着铁三的眉心。就在这个当口,他看见了。

铁三的眉头上,吊着一团黑气。

不是阴影,不是脏污。是气,浓得发亮的一团死气,从他眉心垂下来,像一根刚上了弦、马上就要断的绳。沈岸从小就看得见这种东西。他分得清,寻常人额上是淡淡的一层青,那是活气;一旦转成黑,就成了死气,缠在将死之人的身上。

他听方鹤山说过,这世上有些气,看得见是福,看得见却说不出口,就是祸。可他从不知道,他这一眼,望见的,是一个人一生的最后三天。

“三日之内,”他说,“你要死。”

药铺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铁三身后的两个手下,先笑出了声。咒你爷爷?你也不打听打听,塘湾街谁不知道我铁三是打不死的那号人?

铁三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脸色却一点一点冷下去。他心里犯怵,沈岸说的,是他今晚要去的那条旧巷。那条巷他常去,可他今晚,莫名地心头发紧。

“***中医,你咒我?我明天就来收你的铺子!”铁三一把将沈岸搡到药柜上,转身就走,门帘被甩得哗哗响。

沈岸站在原地,背抵着冰凉的药柜,半天没动。他抬手揉了揉胸口。

他扶着药柜,慢慢蹲下去,把铁三碾碎的那几根柴胡,一颗一颗拣到一处。手背蹭破了皮,他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你追他做什么?”方鹤山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

“师父,”沈岸低声道,“他今晚要走那条旧巷。那条巷的墙,撑不住了。”

方鹤山沉默了很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看见了。”

沈岸点了点头。

方鹤山长长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地上的柴胡,一根一根捡起来,才说:“孩子,你长这么大,我一直没问你,你这双眼,是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六岁。”沈岸说,“那天我发烧,梦见一个人浑身缠着黑气,第二天,他就没了。”

方鹤山的手,在药斗沿上顿了顿。他背对着沈岸,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你记住了,望气,有三件事。你守住了,这辈子能活下去。头一件,能少看,就少看;二一件,看出来的东西,能不说破,就不说破;第三件——要是有一天,你非说不可,那这一回,你用掉的,是你自己的寿。”

沈岸没有接话。他望着门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心里那团黑气,怎么都挥不走。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趁方鹤山睡下,他摸黑走到门口,冲着那条旧巷的方向,低低喊了一声:“铁三哥,今晚,别走那条旧巷!”

夜风里,只有几声狗叫,回应他。

沈岸站了半晌,终究睡不着。他披了件旧粗布,光着脚,顺着塘湾街,一路往东头摸过去。夜里巷子清静得怕人。他在旧巷口站定,蹲下去,贴着那堵墙,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摸到离地三尺的地方,他的手指,一顿。指尖触到湿凉的砖灰,凉意顺着指腹,一点一点爬上来。那儿的砖缝,比别处宽,砖块是松的,像是被人撬动过、又原样塞回去的。他使了把劲儿,一块砖,竟被抽了出来。砖的背面,湿,蹭着新灰。

他心口一沉,把砖原样塞回去,又在墙根下蹲了许久,才起身,摸黑回了铺子。那一夜,他翻来覆去,到天蒙蒙亮才合上眼。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岸被急切的拍门声吵醒。方鹤山开的前门,脸色发白。老周穿着一身警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剪短发的女警,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剪子。

“塘湾街东头,旧仓库塌了。”老周声音沉,“压死一个。铁三。”

沈岸握着扫帚的手,停在半空。他抬眼。撞上那短发女警的目光。半晌,他没动。满手,都是汗。

“你是沈岸?”她开口,声音很稳,“有人说,你昨晚对他说过一句话。你跟他,说了什么?”

她没说破是哪一句。沈岸知道。他浑身的血,一下子凉到底。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根从门缝里扫出来的枯黄芩,上头还印着一片,被铁三踩过的脚印。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只是让他,别走那条路。”

“塘湾街东头那堵墙,”那女警接着说,“塌得有点邪。墙是先倒的,人是被墙压死的。墙根那截,像是被人,先凿松了。”

沈岸的瞳孔,缩了一缩。

方鹤山在身后,一声不吭,眼圈却慢慢红了,看着沈岸,像是看着许多年前,某个同样背着一身气走的人。

“我叫白露。”女警合上笔记本,“市局痕检兼法医。这案子,你得跟我走一趟。”

白露话是这么说,脚却没挪,回头把沈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问得不紧不慢:“你在这条街住了二十年,墙根那砖,被人撬松了多久,你心里,应该有数。”

沈岸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接话。

“我不问你看见了什么。”白露把语气放平,“我就问你一句,昨晚,你是不是,也去过那堵墙。”

沈岸的喉咙,干得发紧。半晌,他挤出一个字:“……去过。”

“你是怕,铁三真走那条路?”

沈岸没答,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白露“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回头:“这一趟你要是想起什么,夜里来市局找我。我白露,说话算话。”

沈岸站在原地。她一转身,他登时怔住了——白露的左肋下,也缠着一团气。

青中带黑,还没成型,可终究,是缠着。

他下意识想喊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望气的人,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用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命,去换它。

黄昏时分,他蹲在药铺门槛上,把那根桂枝擦干净,又往塘湾街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团气,还沉甸甸地压着,没有散去。

“天,”他说,“要变了。”

他话音才落,巷口那头的旧猫,竟尖着嗓子,叫了一声。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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