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早,沈岸刚扫完堂前的落叶,就看见一辆破三轮车,沿着塘湾街的土路,颠颠地朝仁和堂驶来。
车上躺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灰唇紫,半眯着眼,一下车就扶着车沿干呕。两个家属一左一右,把他送进堂来。
当家的女主人一路托着那汉子的背,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病人带倒。沈岸抢上一步,伸手扶住。
“慢点,慢点。”沈岸低声说。
女人身后跟着个小男孩,七八岁,赤着脚缩在门槛外,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碗,悄悄往里看。
碗底沉着一小团东西,淡淡发白。沈岸心口猛跳了一下,面上不露,只把眼移开。
沈岸正要上前接,先看见了他身上的气。
青。命不该绝的青。
可那青色底子里,掺着一股黏乎乎的浊气。那人一阵猛咳,痰糊在地上,是一团带暗红血丝的浓痰。
他喉头动了动,把一句话又咽了回去。直起身,在病人额上一贴。手底是凉的,凉得发黏,不像烧,倒像一块冰。
“他喝水,喝得多吗?”沈岸问。
“多。”女人急道,“下地回来,半瓢,咕咚咕咚,一口就灌下去。一天,少说两瓢。”
“他那指甲盖,”沈岸低头,指了指那汉子的手,“一直是这么青的?”
女人探头一看,愣住了:“这……我也没怎么留意过。先生,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沈岸说,“一会儿,你只管答我。”
“先生,先生!”当家的女人声音发颤,“我当家的,半个月前还好端端下地干活,就这几天,越咳越重。”
方鹤山颤巍巍上前,搭了脉,又翻过病人的手看指甲,最后转头望向沈岸,没说话。
沈岸看清了——那人肺腑之间,游着一缕不该有的气。那口气,不像从喉咙进的,倒像从脚底下的水路漫上来,夜夜盘在肺里。
他眨了一下眼,那口气才慢慢淡下去。每次望气,都要耗他一点精气。
“你家,住哪一片?”沈岸问。
“塘湾街,靠北头那排老院子。”女人答,“喝的一直是巷口那口井的水。”
“就只喝那口井?”沈岸追问。
“就那口井。”女人说,“我们那一片都喝它,从没出过事。先生,您这问的,跟水有什么相干?不就是受了点凉嘛。”
“受凉,能咳半个月,越咳越沉?”沈岸反问,“你们那一片的孩子,这几天还有谁咳嗽?谁发热?”
女人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才说:“还真有……隔壁老刘家的小孙子,这两天也咳,一到傍晚就蔫,烧了三天了。我还当是,换季受凉。”
“烧成那样,怎么不把孩子领来?”
“孩子那样儿,他爹娘不当回事。”女人叹了口气,“村里人都说,秋后火气大,熬一熬就过去了。”
“熬不得。”沈岸沉下脸,“今天回去,就把那孩子领来。就说是我说的,误了事,算我的。”
“哎,哎。”女人连声应下。
“再问你一句,”沈岸说,“那口井,最近可有人下去修?可有人在井边上倒过什么?”
女人愣住了:“倒东西?谁往井边上倒东西啊?那水清亮亮的,喝了几十年了。”
“洗菜的呢?泼泔水呢?”
“更没有。”女人摇头,“那井台边上,连鸡都不让过去。”
“那井水,近来可有变味?”
“没觉着。”女人想了想,又补一句,“就是这两个月,烧出来的水,壶底一层白。”
沈岸不再问了。大人,孩子,同一口井,同一个日子。
他转身,把方鹤山写了一半的方子拿起来,划去一味麻黄,添上“葶苈子”“冬瓜子”两味,重新写了一张。
“先生,”方鹤山压低声音,“你这意思是……”
“不是外感,是水。”沈岸把方子递过去,声音很稳,“他肺里那口气,是从水里带进去的。那口井的水,出问题了。”
方鹤山把方子看了两遍,没再问。
“先生,”女人半信半疑,“那这药,能治吗?”
“能压。”沈岸说,“先吃三天。这三天,井水一口都别再喝,去东头那口新井里挑。三天后要是还带血,直接送来。”
“哎,记下了,一口都不喝。”
家属扶了病人上车,颠颠地走了。那小男孩扒着门框,回头望着沈岸。
“小安,”沈岸放缓了声音,“告诉你娘,这几天井水一口都别喝,去东头那口新井挑。”
男孩张了张嘴,小声问:“叔,俺爹没事吧?”
“没事。”沈岸说,“药喝三天就好透了。别叫他偷喝井水。”
“嗯!”男孩重重应了一声,“俺看着他!”说完,才颠颠追上车去。
方鹤山等三轮车拐过街角,才问:“你方才看那人的气,是什么色?”
“青底带浊。”沈岸说,“浊在肺上。”
“是水。”方鹤山叹了口气,“这两年,城北那片,多少人看不好病,都说自己‘命不好’。可我看,是有人,往地里,倒了不该倒的东西。”
“师父,”沈岸低声问,“咱堂里,早前可照过这样青底带浊的病人?”
方鹤山沉吟了半晌:“前年冬月,刘家埠来过一个,也是这么咳,痰里带血丝。”
“后来呢?”
“没再来。”方鹤山声音低了下去,“开春,听同村人捎话,人没了。”
“那一片,喝的也是井水?”
“刘家埠,家家喝井水。”方鹤山说,“那会儿我没往水上想,只当他是肺治坏了。”
“那口壶底的白垢,”沈岸说,“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方鹤山没接话,只把手里的方子折好,压在了茶盘底下。沈岸转身往后院走,方鹤山在后面叫住他:“你,做什么去?”
“看看那口井。”沈岸说着,已经伸手掀开了井盖。
他蹲在井沿望了一眼。寻常人看不出什么,可沈岸眼里,那水底游着一缕淡淡的白气,像初春水面上一层薄霜,还没成气候。
沈岸的指尖,微微发烫。是气,在叫唤他。
望气的人,气会自己寻来。你躲,躲不掉;你见了,就要烧命。他猛地缩回手,把井盖压回去,又搬了块石头,重重压上。
“就当没看见。”他对自己说。
“沈岸。”方鹤山的声音低低传过来,“你站在那口井边,做什么?”
沈岸没回头,也没应声。
方鹤山走到近前,白胡子被风吹得直抖:“你……是不是又看见了?”
沈岸沉默。
“你看见了什么?”方鹤山追问,声音又低了一层。
沈岸过了好半晌,才开口:“一层白,白得发凉,就蹲在井底。”
“白……”方鹤山倒吸一口气,没有再往下问。
“望气的人,一辈子就那一回,能说破。”方鹤山说,“你看对了,能救一街的人;看岔了,连你这条命都要搭进去。”
“要是三天后,那层白,还涨呢?”沈岸问。
方鹤山一字一字地说:“是等它冒头那一天,还是趁早,让那一街的人,先把井水断了。”
沈岸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方鹤山看了那井盖很久,才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下,压低声:“你看见了什么,先压着,别当着外人面说。白的东西,最忌火候不到就说破。”
“我记下了。”沈岸说。
方鹤山这才进了屋。
可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那层薄霜一寸一寸漫上来,漫过整条塘湾街。有个孩子回头冲他笑,笑到一半,那张脸,白成一片。
他惊醒了,天还没亮,就摸黑到后院,撬开了井盖。
那缕白,比昨晚浓了一分。他伸出一根手指,悬在井口。那层白气,竟悄悄朝他的指尖靠了一寸。他一把缩回手。
再看井底,那层白就那样趴着,黑沉沉的井水,也压不住它。
指尖那点烫,又烧起来。一明。一灭。他伸手。又停住。
他咬了咬牙:“再等一天。要是真成了白疫的气,我……”
白疫的气,他这一生,只能救一次。而那一回,要用他的命来换。
夜里的塘湾街,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方鹤山屋里的灯,早就熄了。
他攥紧了拳,又松开。月光落在井水上,晃了一下。
“别急着上来。”他冲井底说,“你要真上来,我就得管你了。”
井底深处,那缕白,无声地,又涨了半分。
“到底是谁,”沈岸蹲在井沿,声音发涩,“把这种东西,倒进了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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