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从北面压回来时,他把脸埋进盐壳,手指先攥住半截断枪的枪杆。枪杆上一层干血痂,硌手,硌得他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没抬头。盐粒钻进嘴角,化开,咸得舌根发麻。
三骑从滩脊上下来,马腿趟过盐壳,碎块“咔、咔”地断。头一骑用枪杆挑翻滩沟边一具尸体,翻了两下,那尸首脸朝上,嘴张着,牙关里塞满白土。骑手骂了句“穷鬼”,没下马。
第二骑解下半囊水,往地上一丢。水囊滚过盐壳,停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囊口木塞松了,水一股一股渗进白土。
他连眼皮都没动。
呼吸压在盐壳的裂缝里,一下,一下。他在数:三骑,两匹带甲,一匹驮着抢来的布。带甲的两匹马鬃剪得短,脖子有旧疤;驮布的那匹走得沉,鞍后还捆着一口铁锅。三个人腰上都挂刀,鞍边插着短矛。
一骑俯身去捡水囊。他看见那人的靴底,一层黑泥,黑得发亮。这滩上只有白土,黑泥是北边那条黑石沟里才沤得出的东西。
“走了走了。”捡水囊的说,“再往南就是黑风口。”
“黑风口也没人。”头一骑说,“三堡都空着。”
“那盐呢?”
“盐?你有命担?”
三人拨马往北。蹄声一下一下离远,压过盐壳,也压过那具被翻了个的尸首。
他仍趴着。脸贴着地,口水全是咸的。旁边那具尸体的一条胳膊被马蹄踩进泥里,他看见了,也没动。等到脚底那点震感彻底没了,他才把舌头底下的盐水吐出来。吐出来的水一半是血,舌尖木得像块皮子。
他侧过身,先摸后脑,摸到一手黏,黏里混着沙。再看肋下,衣料和伤口被盐渍粘在一起,一扯,眼前白了一片。他咬着牙把布一点点揭下来,揭到一半停住,喘了几口气,再揭。
断枪横在沟沿上,当参照。他每听见一次远处马蹄声,就用枪尖在盐壳上划一道。
划到第四道时他停了一下:那不是过路的队伍,是搜滩的,北边搜到南边,南边又折回北边。划到第七道,蹄声远了,他把枪尖收回来。
怀里摸出半块干饼。硬得能敲出声,饼边有个牙印,不是他的。
又摸到一块木牌,裂了一角。正面刻一个“卢”,背面两个小字,刻得浅。
“元度。”
他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低声念:“卢昶,元度。”嘴里干得没有唾沫,念完,把木牌塞回怀里。
饼掰成四份。他看着那四份,挑最小的一份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剩下三份重新揣进怀里。
他试着撑起身。腿一软,跪回沟里。断枪替他撑住半边,他借着枪杆又起了一次,这次站住半截腰,随即又蹲了回去。左腿外侧一片淤,按下去没知觉,走起来才知道疼。
他重新趴回沟里,用枪尖在沟沿上添了四个记号:三,黑,搜,北。
他不再躲着不动,把断枪当拐,先往滩沟下游爬。
专挑盐沟和枯蒿丛走。枯蒿被火烧过,一碰就碎。每走十几步,他停下来听一次,风里没有马蹄,才继续挪。
半坡上,他看见一缕烟。
烟不直,被什么东西压着,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土里憋气。灶火是直上的,这烟闷在坑里,是有人把火盖住了,怕滩上的人看见。
他绕到寨墙外侧。
夯土墙塌了一角,塌口齐胸。缺口底下的浮土上有新脚印,鞋底印子是草绳编的纹路,不是马靴。寨门口横着一辆破车架,车辕上拴着半截麻绳,绳头断口是旧的,毛了边。
他蹲在缺口外,没进去。先用断枪拨了拨墙根的浮土,拨出一枚铜钱,几粒黍壳,还有一小块烧黑的土。
寨里还有人开过火。
墙不高,几个能上人的地方都空着,没有马桩,没有拴过牲口的粪。他往墙根又挪了两步,听见墙里有说话声。
“水就剩半缸。”一个老汉的声音,“今天谁也不许多喝。舀一勺,就一勺。”
“再省也省不过三天。”另一个后生顶上来,“省着省着,人先渴死了,缸还在。”
“人死了缸还能留。”老汉说,“水没了,谁也别想活。”
静了一阵。有人低声问:“卢家郎还没回来?”
老汉啐了一口:“回来也是个死。乱兵过滩那天他跑在最前头,寨里死了四个,都是替他挡的刀。”
“他兴许是被抓了。”后生说。
“抓了也是个死。”老汉说,“这世道,跑了的人不回来,回来的人不清白。”
一个丫头的声音很小:“我今早在滩上看见有人趴着,一动不动……”
“草儿!”老汉喝住,“滩上趴着的,不是死人就是探子。谁也不许出去看。”
“我就看了一眼。”
“看一眼,命就没了。”
墙里静下来,接着是咳嗽,咳得很深,一声接一声。咳完有人把水瓢碰在缸沿上,响了一下。又有人挪车架,木头磨着地,刺耳。
他贴在墙上听完,把断枪换到左手,右手在墙皮上抠下一点干土,搓了搓。土里掺着碎草,一捏就散。
这墙是临时夯的,撑不住撞。
墙里响起脚步声,一轻一重。瘸的。
他数:老汉,后生,丫头,咳嗽的瘸子。最多六七口人,别的人不出声。
他不再躲,从缺口走进去,断枪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印。
“给口水。”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破车后转出一个人。老汉,五十上下,手里攥着一把锄头,锄刃朝外,横在路中间。
“寨里不收人。”老汉说,“往别处去。”
墙后又出来一个,瘸腿,拄着根枣木棍,一拐一拐。他盯着卢昶看了两眼,忽然喊:“真是卢家郎。”
喊完,他自己退了半步,把拄棍横到身前。
“鲁大。”老汉头也不回,“你认清楚了?”
“认得。”鲁大说,“就是卢家郎。”
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从车架后探出头,端着一只豁口碗,碗里小半碗水。她往前挪了半步。
“草儿!”老汉喝了一声。
碗停在半空,水晃出来几滴,落在干土上,洇出几个深点。
卢昶把断枪插进脚边的土里,站直了。
“我叫卢昶,字元度。”他说,“北面三骑,来回搜滩。骑手靴底沾的是黑泥,北边黑石沟里的泥。他们搜的就是这条路。”
他顿了一下。
“水。”
老汉没动。鲁大的拄棍没动。草儿端着碗,眼睛盯着老汉的后背。
老汉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土块跳了一下。
“寨里七口人,半缸水。”他说,“收不下带伤的。带伤的招骑手。”
鲁大低声补了一句:“那日乱兵过滩,你跑在最前头。这话我得说清楚。”
卢昶没辩。
他把肋下的衣襟掀开。伤口被盐渍泡得发白,皮肉翻着,边上结了一圈白霜。
草儿趁老汉转头,把碗放在地上,往他脚边推了半尺。手缩回去,攥住自己的衣角。
卢昶弯腰去端碗。
锄头横过来。没砸下,也没收回,就横在碗和他之间。
他停住手,抬头看老汉。
“北面黑泥那伙人,今夜要回滩脊下马。”他说,“三骑,两匹带甲。马要饮,人要吃料,滩脊背风,他们只会歇在那里。”
老汉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趴在沟里数他们的马蹄。”卢昶说,“来回七趟,一趟比一趟近。天黑人下马,这是常理,不是猜。”
鲁大把拄棍往地上点了点:“他说的滩脊,我知道那地方。”
“知道归知道。”老汉没回头,“寨里只有七口人。”
“七口人也得活。”卢昶说,“要活,今夜把火闷死,把缸埋了。他们搜的是人,不是空寨。看不见烟,看不见光,他们就走。”
草儿没退。鲁大的拄棍还横着。
卢昶没再往前伸手,只把掀开的衣襟放下来,站直了等。
碗就在锄头那边,水面上落了一层细灰。
石老栓把锄头往回收了半寸,又停住:“三骑,你怎么知道两匹带甲?”
“蹄印。”卢昶说,“甲马的蹄子落下去,印子深,边沿是齐的;空马带浮土。七趟里,有两趟沉。”
“你趴在沟里数这个?”
“数这个。”
鲁大在旁边把拄棍往地上顿了一下:“卢家郎,那日你跑在前头,寨里死了四个。你要进这个门,先给我句实话——你是被打散的,还是自己跑的?”
卢昶看了他一眼。
“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他说,“那你按你信的办。我只说北边的事:他们今夜歇滩脊,明日天不亮就往南。搜人,不搜空寨。你们把烟闷死,把缸挪进里屋,用土盖严,缺口拿车架顶上,酸枣枝挪到车外头去,看着比现在更像一处没人住的塌墙。他们下马看一眼,就走。”
石老栓没接话,眼睛落在他肋下那片白。
“带伤的招骑手。”老汉说。
“带伤的不招骑手。”卢昶说,“带伤的才看得见骑手。我在沟里趴了一天,他们从我头顶过了七趟,一趟没看见我。”
草儿把攥着衣角的手松了一下,蹲下去,又往墙里挪了挪。
“水给我一口。”卢昶说,“我不进寨。墙外三尺,我坐到天亮。天亮你们若嫌我碍事,我自己走。”
“墙外也看得见。”石老栓说。
“墙外才看不见。”卢昶把断枪往土里又插深了半寸,“墙里暖和,人一暖和就睡死。我睡外头,有马蹄我先听见。”
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问到第三遍:“你到底要多少水?”
“一勺。”
“一勺换一条命?”
“一条命换一口水。”卢昶说,“我不欠你们。”
石老栓把锄头挪开了半尺,露出碗口,人却没让。
“草儿,舀。”
草儿从缸里舀了一勺,倒进豁口碗里,端上来,没敢递到手里,弯腰放在地上,推到他脚边。推完就退回去,站在老汉身侧,两只手绞在一起。
卢昶蹲下去端碗,先看了石老栓一眼,才把碗捧起来。水面上落了灰,他连灰一起喝了,喝得极慢,一口一口,喉咙里响。喝到一半停住,把碗放下。
“剩下半碗,等会儿再喝。”
他把碗放在墙根下,转身把断枪提起来,走到缺口外头,背靠夯土墙坐下。枪横在膝上。
墙里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破车被推过来,车轮顶着缺口,磨得刺耳。酸枣枝被人从缺口上解下来,搬到车外头,摆得歪歪斜斜。接着有人往火堆上盖土,那缕细烟断了,只剩一点土腥味从墙缝里钻出来。
天沉下去。寨里传出挪缸的声音,很低,闷着来,怕人听见。挪完,鲁大的拐杖一下一下挪到缺口边,隔着车架站了一会儿。
“草儿把水放墙根了。”鲁大说。
“看见了。”
“她要再给你添半碗,石老栓不让。”
“添了你们就少半碗。”卢昶说,“告诉他,明日北边那三骑要是没往南走,我这条命就抵在这儿。”
鲁大没答话,拐杖声退了回去。
墙根下那只碗还搁着,不知道被谁往前又推了一指,碗沿过了缺口线。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