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的拐杖从缺口里伸出来,敲了敲车辕:“听见没有?”
卢昶没回头。他半蹲在墙根下,耳朵偏着,数蹄声。
“三骑。”他说,“下滩脊,往南。”
石老栓从破车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你看得见?”
“看不见。数出来的。”卢昶说,“蹄声过了碱沟,没回头。”
石老栓不信,朝墙里喊:“草儿,踩车上去看。”
草儿从墙里爬上来,一手按住车辕,一手扒住墙头,探出半个身子朝北望。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里,她伸手拨开,伏在车顶上看了半晌,滑下来的时候蹭了一袖子泥,手也蹭破了皮。
“往南。”她说,“过碱沟了,没回头。”
墙里有人吐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憋了整夜才吐出来。破车往后挪了半尺,车轮碾在土上,咯吱一声。有人从墙根下把豁口碗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搁到墙头上。
焦氏扶着田七从墙里出来。田七走一步,腿软一下,最后靠着墙根坐下去。焦氏把他裤腿往上卷,露出一截小腿。卢昶瞥了一眼——胫骨前面,按一个坑,坑半天不回。嘴唇白得像泡过水的纸。
“几天没盐了?”卢昶问。
鲁大把拐杖靠稳,说:“刮了三天,刮不出一把白的。上回从滩上收的那点粗盐,吃完有五六日。”
石老栓补了一句:“再断五天,站岗的腿都软。贺三昨夜值夜,回来在墙根蹲了半天才站得起来。”
卢昶把豁口碗搁下。
“有滩泥就能熬盐。”
石老栓看着他:“你会?”
“会一点。”卢昶说,“先给我三块石头、一口破锅、一把柴。”
石老栓没马上应。他看了看田七,又看了看鲁大。鲁大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锅有。”石老栓终于开口,“破的,底上豁了个口,煮水都漏。”
“拿来。”
墙外西南角背风。碱滩泥泛白,脚踩上去嘎吱响,像踩在薄冰上。卢昶挑了三块拳头大的石头,品字形摆开,两后一前,中间留出灶膛。他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地,把浮土刮走,露出湿泥。
草儿抱来一捧滩泥,卢昶接过来,摔在石头上,又掺了些干土,来回揉。泥揉到不粘手了,他揪下一团,抹在石缝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里塞。抹完了,他拍实,抬头比了比锅底到石头的距离,把中间那块石头往前挪了半寸。
“锅底离火一拳。”他说,“火才烧得匀。”
草儿蹲在旁边看,问:“为什么是三块?”
“三块支得稳,四面进风。”卢昶说,“多了挡风,少了不稳。”
焦氏抱着水桶过来,在灶边站定。卢昶指了指桶:“用缸底浑水就行。”
焦氏把桶往怀里揽了揽:“浑水要喝的。”
“澄清了再喝。”卢昶说,“缸底那点泥水放着也是倒掉。”
焦氏不松手。石老栓从墙里出来,看了一眼,说:“给他半桶。”
焦氏抿着嘴,拿瓢舀了半桶,倒进卢昶递过去的破盆里。桶底那点浑水刮干净了,她把桶拎回去,脚步很重。
卢昶把滩泥敲碎,装进破筐。筐底垫了一层干草,泥块碎成指甲盖大小,铺了半筐。
“草儿,淋卤。”他把破盆架在筐下面,“头遍水慢浇,浇在泥上,等它自己往下渗。二遍回头淋,把底下的水舀起来再浇一遍。三遍收底水。”
草儿蹲在筐前,拿瓢舀水,手有点抖。头一瓢浇下去,泥块塌了一角,水混着泥浆淌进盆里,浑得像刷锅水。她抬头看卢昶。
“接着浇。”卢昶说,“三遍下来就清了。”
“澄多久?”草儿问。
“澄到水清,泥沉底。”卢昶指了指破盆,“看不见泥了,再下锅。”
鲁大拄着拐过来,站在灶边看了一会儿。锅是破的,锅底那道口子能塞进去一根手指。他拿拐杖头点了点锅沿。
“锅一破,煮饭都没了。”
卢昶从地上抓了把湿泥,又撕了一截草绳,连泥带绳糊在锅底豁口上,里外各抹一层,用指甲刮平。
“先熬盐。”他说,“饭拿盐换。”
鲁大没接话,拐杖在地上戳了戳,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块石头。
火点起来,湿柴先冒了一阵白烟,呛得草儿直咳嗽。卢昶把柴架空,留出火道,烟才慢慢少了,火舌舔上锅底。
卤水在锅里开始翻。
草儿蹲在灶前,看火苗不够旺,一把接一把往里添柴。火舌从锅底窜上来,舔到锅沿,锅底那层泥糊被烧得发红。
卢昶闻到一股焦味。先是淡淡的,像炒糊了谷子,紧接着就冲起来。他探头往锅里看——卤水翻着大花,锅底已经结了一层黑。
“撤柴!”
石老栓从旁边过来,拿木棍往灶膛里拨,把烧着的柴一根根拨出来,在地上踩灭。火势小下去,锅里的翻花还在滚,黑渣从锅底泛上来,汤色从浑黄变成了黑褐。
晚了。
锅底结了一层黑膏,用木片一刮,刮下来一块,黏在木片上,像熬糊的糖稀。焦氏凑过来,伸指头蘸了一点放舌尖,立刻吐了,拿袖子擦嘴。
“苦。”
鲁大拄着拐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锅底,说:“一锅柴换一块黑。”
草儿的眼圈红了,手里还攥着柴,柴上带刺,扎了手也不吭声。
卢昶把黑膏从锅底刮下来,盛进破盆。他拿木片翻着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火大了,盐焦了。”他说,“不是卤坏。”
“还能用?”石老栓问。
“不能吃。”卢昶把盆推到一边,“留着,回头掺到泥里抹墙,盐分防潮。”
草儿抬起头:“那……盐没了?”
“卤还在。”卢昶指了指破盆里剩下的卤水,“重新澄,重新熬。这回火只许冒鱼眼泡,不许翻花。”
石老栓蹲下去,看着灶膛里被拨出来的柴,犹豫了一下,问:“第二锅还烧不烧?”
“烧。”卢昶说。
火压得很低。锅面只冒细泡,鼓一下,破一下,鼓一下,破一下。草儿蹲在灶前,一只手拿柴,一只手指着锅面数泡,嘴里不出声地念。
田七被焦氏扶到墙根晒太阳。他靠着墙,眼睛盯着锅,喉咙动了一下。
卤水收了一半,锅面上浮起一层白沫。草儿拿木片撇了撇,问:“是不是盐花?”
卢昶探头看了一眼:“还早。盐花是细的,沉在底下,起沫是杂的。”
柴堆矮了一截。草儿回头看了看,没敢再添。火苗落下去了,锅面的泡越来越稀。
“柴不够。”她说。
“先这样。”卢昶说,“火不能再添,添了又翻花。”
出锅的时候,锅底结了一层灰白的盐,颗粒粗,颜色不匀,有的地方发黄,有的地方发灰。卢昶用木片铲起来,堆在破盆里,拢共两捧。
焦氏蘸了一点放舌尖,吐了。
“苦,涩舌头。”
田七伸手要尝,石老栓从旁边伸过手来,把他的手挡开。田七缩回去,没敢再动。
石老栓没走。他在灶边蹲下来,看着破盆里那两捧灰白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淋卤几遍、澄几时、火候何时收,”他抬起头,看着卢昶,“你说得比盐户还细。”
卢昶在擦手上的泥。
“你一个士族旁支,”石老栓说,“哪里学的?”
“家里败之前,管过盐账。”卢昶说,“北边盐户手上看的。”
鲁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头,拐杖往地上一戳:“看两眼就会?”
“看了三年。”卢昶说,“头一年只管账,第二年下滩,第三年跟着盐户熬。”
石老栓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脸色沉下去,一句话没多说。草儿看看他,又看看卢昶,手里的柴放下也不是,攥着也不是。
第三锅,卢昶自己控火。
他蹲在灶前,让草儿只递柴,不许添。火舌压在锅底,不高不低,锅面冒着鱼眼泡,密密的一层,不停也不滚。
“三遍淋卤,澄到水清。”他一边做一边说,“盐花起的时候撤火,用余温收干。”
草儿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柴,眼睛盯着锅面。
卤水一点一点收下去,锅沿开始结出白霜,薄薄一圈。锅面上浮起细密的盐花,一开始只有指甲盖大的一片,慢慢连成一片,亮晶晶的,像结了薄冰。
“起盐花了。”草儿喊了一声。
卢昶拿木片撇去浮沫,把灶膛里的柴撤出来,踩灭。火一断,锅面的滚立刻止了,只剩余温在锅底烘着。
“等。”他说。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锅底的水收干了,结了一层白盐,颗粒比前两锅细,白里带一点青灰,但一眼就能看出是盐。
草儿捏了一粒,放舌尖上。
先皱眉。然后眼睛亮了。
“咸。”她说,“是咸的。”
焦氏也过来捏了一粒,尝了,没说话。她把盐粒在指头上捻了捻,又放到鼻尖下闻。
锅底那层白盐刮下来,盛在破盆里,刮了半锅。卢昶拿指头在锅底上刮了又刮,连边角都刮干净,拢共半锅。
石老栓一直没走。他站在灶边,看着那半锅白盐,脸上没有高兴的样子,反而沉下来。
“黑石沟盐户,”他开口,声音不高,“收火之前往锅里撒什么?”
卢昶把破盆端到石头上放稳。
“没撒。”他说,“他们火急,盐发青。”
石老栓看着他,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这话谁教你的?”
“自己看会的。”
石老栓不再问。他把半锅盐端起来,端到磨盘那边去了。
寨中磨盘旁。半锅白盐倒在破布上,白得扎眼。风从墙缺口灌进来,吹得破布边角掀起来,草儿伸手压住。
围过来的人一共七个。石老栓、鲁大、草儿、焦氏、田七、贺三,加上一个守夜的后生。后生脸冻得皲,腰里别着一把柴刀。
没人先伸手。
田七盯着盐,喉咙上下一动,咽了口唾沫。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盐了,又缩回去,把手藏到膝盖底下。
焦氏说:“先给浮肿的。田七的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回。”
贺三摇摇头:“先给能站岗的。站岗的腿软了,夜里来马蹄,谁上墙?”
“站岗的两个人,浮肿的就一个田七。”焦氏说,“先救重。”
“先救能打的。”贺三说,“腿软的上去也是白搭。”
鲁大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吵什么。盐是卢昶熬的,该他先尝。”
几个人的眼睛一齐看过去。
卢昶没伸手。他把豁口碗从墙根拿过来,放在盐旁边。
“盐是寨里的。”他说,“规矩你们定。我只讨一口水,不讨盐。”
石老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弯下腰,从破布上捏起一粒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你要几成?”石老栓问。
“一成不要。”卢昶说,“只要灶留下。”
石老栓盯着他看了半晌。他把破布的四个角提起来,收拢,包好,压到磨盘底下。磨盘很重,石老栓压的时候用了两只手,包好的盐搁在磨盘和地之间,上面又压了一块石头。
“今晚谁也不许吃。”他说,“明早拿它去试一个人。”
草儿问:“试谁?”
石老栓没答。他拍了拍手上的盐末,转过身,看了卢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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