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红灯笼从山门一直排到膳房,红纸金字,每盏灯笼下面都有一串惨白的纸片。
纸片是新的,中间开着孔,风一吹,一串也不响。
灯笼也是新的,一盏都没有更换过。
雪落在红纸上,不化。
沈炼把柴刀放在门边之后抬头。
他今天要办一件事儿,膳房共有二十三人,每人一份年货共二十三份,他已经数过三次了,多出来的那一份就是他的。
把多余的白布归还。
归还之后才不算多余。
其实他心里清楚,多出来的并不是布料,多出来的就是名额了。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他从小看得见线。别人看不见。东西要坏的时候,线会松。人要死的时候,线会断。
雪地上有鼓,一下,很慢。
再一下,快起来,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
路那边转出一支队伍,全都是红色的。
第一个拿灯的人走在最前面,纸做的,在上面贴了一枚金囍,囍字上有一层雪。
每个人的腰间都有一个白麻绳,麻绳打的是死结。
后面跟着轿子,四个人抬着,轿杆顶在肩膀上,一步一沉。
四个人的肩膀一样高。
雪地上没有脚印,四个人的脚踩在雪地上,抬起的时候,雪依然是平的。
轿帘上绣着并蒂莲,掀开了大约半尺左右。
路的一端有另一支队伍,白色。
走得比红的慢。
第一个把纸片撒在地上,白纸中间有孔,一片又一片地落下,雪地上已经有一层厚厚的雪了。
两队在狭窄的道路上相持不下,两边都是墙,谁也退不了。
鼓声停了。
两队之间,杠子上有一条线。
非常细而且是红色的,轿杆的麻绳上出来,钻进棺材杠里,从棺材后面出来,在前面举灯笼的人脖子上绕一圈。
那根线在收。一寸一寸,往皮肉里收。
沈炼看见的不是线,是结。活扣解开,线就断。活扣不解,那人的脖子先断。
他挤到前面。伸手,不是去碰线,是去找结。
线是热的,烫手。
他往下一拽。
“啪。“
断了一半。
断口冒出一缕白气,半截线头缩回他的手掌之中,像活的东西。
举灯笼那人咳了一声,扶住轿杆,喘上气来。
抬棺材的最后一个人,脚一着地。
那个人的脚并没有着地,杠子扛在肩膀上,人是踮着脚走的,走了半里路也没有落下来。
一着地就矮了半截,扶着棺材,吐出一口气。
吐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小团白线,像棉絮,落在雪上,散开。
“怎么了。“
“没事。“那人抹了嘴,“腿软。“
那人抬起头来看了看沈炼。
看了一下。
又移开了,移得很快,好像看清楚了什么一样,但是不敢承认。
没有人再看他。
二十三个人分成两队,一百多只眼睛,没有一个人看他的手。
他低头。
手背上有一条青色的线,从虎口到手腕都是青色的,和静脉一样,现在已经没有了。
那根线在逐渐缩短,缩到手部,缩至小臂,缩进袖子里,看不见了。
救一个人,收走一根线。收的是他自己的。
腿麻了半截,不疼,没有感觉。
他握了两拳,手指还是听指挥的。
将半截红线缠在无名指上,缠了三圈。
线还在动,很轻,像一根被人从远处拽着的头发。
两支队伍一起进了一扇门。
门内为青云宗一年一度的合缝大典,红的就是新的一年,白的就是上一年度,一起进去,一起缝纫。
膳房门口挂着一条红绸,红绸后面压着一块白布。
管事的在门口,旁边有一个竹筐,里面装着红纸包。
按辈分来念名字,念一个就递一个。
“王二。“
“来了。“
“刘顺。“
“来了。“
念到后面,他就不再分辈了,全名都要念出来。
“沈炼。“
沈炼向前迈出了一步,没有后退。
他伸手去接。
接过的时候他没有低头,他把纸包掰开,抖了一下。
三尺白布,一尺宽,叠成四层,压上一行墨字,墨迹很新鲜。
名字归他所有。
布比别人的都多一拃半。
“管事。“他说。
管事抬起头来。
“我那块,送哪儿。“
管事没有看他。
“你不用送。“
“为什么啊。“
“多的那个,明天不用来。“
管事的人在查账,一页页地翻过去,又一页页地翻回来。
手指按在纸上面。
被压抑的那一行,他不让沈炼看见。
沈炼把布抖了一下,发出很大的声响。
“那这块,我拿回去做什么。“
“做衣裳。“
“衣裳给谁穿。“
“给你自己穿。“
没有再问下去。
将布料翻转过来使墨字朝外,然后抱在胸口。
后面二十三个人都看见了。
没有声音。
雪落在二十三个人的肩膀上,也落在了二十三个红色纸包上。
抱的那块是白的。
喜棚里面摆了二十四张桌子。
只坐了二十三个人。
空出的一个位子上,碗里有一个红鸡蛋,在蛋壳上面写的字是“沈“。
空着的椅子上放着一块红盖头。
执仪的手一直按在盖子上面,从进门到现在一直都没有松开过。
鼓响了一下子。
那块盖头动了一下,很轻,像底下有人在呼吸。
执仪的手把东西抓得更紧了。
喊礼的人走在最前面。
一拜天地。
二十三个人弯腰。
“二拜高堂。“
二十三人转身对沈炼行了一个礼。
他数。
二十三次。
“夫妻对拜。“
二十三个人对着空席弯腰。
他数。
还是二十三次。
鼓又打了一下。
第二十四下。
没有人动。
空碗中的红鸡蛋转了一下方向。
原来面向东方,现在面向西方。
往西边就是膳房。
散会之后,他就到井台边洗了洗脸。
井台上有一面白幡,是空的,砚台被压在了幡下面,墨汁已经磨好,毛笔也放在砚台边上。
研好墨之后,再写一个人的名字。
站了一会儿之后就转身去数布了。
二十三个红纸包,二十三个人。
再数一遍,二十三。
再数一遍,二十四。
多出来的那个还是他。
他把怀里的白布抽出来,铺在灶台上。
布角上除了名字之外还有一个字,墨迹从布料中渗出,开始的地方是“缝“字。
写够了。
幡子上还空着,可以写两个字。
把布折叠起来放入口袋里之后就走出了房间。
门槛前他站住了。
这道门槛他跨过十六次。
十六次都被扔回到灶台边,还没出门呢,脚就陷进了灶灰里。
这一次他抬起了自己的脚。
跨越。
脚下是雪,身后是灶,灶里没有东西把他往回拽。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低头看见门槛外摆着只红绣鞋,就一只,鞋尖冲着他。他抬脚绕过去,走了三步,一低头,那只鞋已经在他脚边了。风从背后吹来,一股胭脂味,新娘子身上那种。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脚,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一只。
他站在门口等了会儿。
作者寄语: